“我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昂热交握双手,目光探寻,“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衰小孩,怎么可能是杀死龙王的关键?”
他顿了顿。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不太理解。”
“不理解没关系,你也不是那种一定需要理解才能执行的人。”小魔鬼耸耸肩,轻笑着努努嘴指了指路明非,“你看,哥哥现在不也挺好的?”
昂热缓缓点头:“事实上那时候我的选择并不多,人类能够杀死龙王的手段太少了,这笔交易摆在我面前我根本无法拒绝。所以我一直执行了这么多年,事实上龙王也确实一个个的在死去......至少曾经我是这么认为的。”
昂热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了起来,他的表情依旧风轻云淡,但眸子中却像是藏着刀。
“但事情好像和我们计划中有些不一样——龙王们并未死去——我的盟友,能请你解释一下么?”
路明非手里的玫瑰饼停在半空。
他看着昂热,又看向小魔鬼,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这老头要算账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起来,假装在认真研究手里的玫瑰饼,好像那块酥皮上突然长出了花。
脑子里乱糟糟的——外面那群人,夏弥、老唐、康斯坦丁......可都是校长的“仇人”来着。
路鸣泽没做解释。
他靠在沙发上,端着手里的红茶,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点没变。似乎昂热刚才那番话只是窗外的鸟叫,跟他没什么关系。
眼瞅着气氛越来越僵硬,路明非忍不住了。
他用胳膊肘杵了杵路鸣泽。
路鸣泽偏过头,看他一眼。
路明非冲他使了个眼色——说话啊!
路鸣泽撇撇嘴,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茶杯。
“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路鸣泽稍微换了个姿势让了个位置出来,恰好把某个人空了出来,“有人打乱了计划,仅此而已。”
昂热顺着他的空出来的位置看,路明非也顺着昂热的视线看过去——
夏楠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第三块玫瑰饼,一脸“我只是个吃瓜群众”的表情。
见两道目光突然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愣。
“看我干嘛?你们接着聊啊,刚刚那气氛就正合适,不行干一架啊,都盯着我做什么?”
路明非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说呢”。
昂热也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是在等一个解释。
夏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玫瑰饼,又看了看那两双眼睛,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啧,你们的计划我不喜欢,所以就稍微改动了一下。”他撇撇嘴,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换了个更舒适的姿态,“在你们的计划里,老路太可怜了。而且还要对小弥和蠢龙出手,我不做点什么难道坐以待毙么?”
回望曾经,夏楠得到目的真的就是很单纯的自保而已。
在小魔鬼这张无形的大网之下,不努力做点什么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很合理,”昂热点点头,“立场本就不同,确实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那么也就是说,我们之间的合作彻底作废了是么?”昂热再度看向了路鸣泽,“既然如此,几位再次回到卡塞尔,应当不只是观光吧。”
气氛骤然直下,空气仿佛都闪着刀光。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心说昂热这小老头是真勇啊,这种情况下还敢说这种话?都不看看局势的么!
“合约当然是作废了啊,而且这次也不是我要找你,你这老东西一开始就会错意了。”路鸣泽完全无视了气氛的变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理会昂热,仿佛完全失去了兴趣一般。
昂热见状又是一愣,随即他再度转头看向夏楠。
夏楠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错校长,这次其实是我找你有事。”
(明天回来)
他放下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玫瑰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子。那个刚才还在看戏的姿态收了起来,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严肃,是认真。
“校长,您知道诸神的黄昏么?”
昂热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玛雅人的预言家们都说那是无可避免的命运,炼金术士也从各方典籍里判断出这不是危言耸听,所以我们为此做了很多准备。”
“比如末日派?”
昂热的目光一凛。那一下很短暂,像刀锋在烛火前一晃,随即又隐入鞘中。
他坦然点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夏楠也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天会不会下雨:“您果然也知道末日派的存在,想来应当也知道他们在筹备什么......那就好办了。”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要做的事,和末日派差不多——都是建避难所,都是把人装进去,都是为了在末日之后还能剩下点什么。”
昂热看着他,没接话。
“但末日派装的是火种。几十万,几百万,顶天了。”夏楠说,“我要装的,是所有人。”
昂热的眉头动了一下,“所有人?”
“所有人。”夏楠重复了一遍,“几十亿。活着的,喘气的,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些人。”
昂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很沉,像是一百多年的阅历全都压在了这一眼里。他见过很多人。见过狂热的,见过绝望的,见过想当英雄的,见过想当圣人的。他都见过。
“你是想当救世主?”他问。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称过了重量。
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只是不愿意世界就此毁灭。”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全世界都死绝了,我也能保证自己和身边的人不死。”
昂热的眉毛动了一下。
夏楠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但我还挺喜欢这个世界的。”
这句话从夏楠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茶不错”。但那份轻描淡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炫耀,不是自大,只是一种很纯粹的、理所当然的陈述。
我能做到。这不算什么。但我选择这么做。
昂热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夏楠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壁炉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窗外的鸟鸣隐约传进来,和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混在一起。
昂热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尼德霍格......真的就那么不可战胜么?”昂热的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夏楠沉默了几秒。
“校长,您还记得太平洋上那个空洞吧?”
昂热一挑眉,没明白这家伙提起自己而“光荣事迹”做什么。
“那种事情,对尼德霍格来说不算难。”
好吧,他现在明白了。
“而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战斗,不会比那一次小。大陆架会移位,海洋会蒸发,天空会裂成碎片。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物种,包括这颗星球本身,都会经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他看着昂热的眼睛。
“那种层次的战斗,无论哪方输、哪方赢,对于文明、对于生命、对于地球本身来说——都是毁灭性的。”
他停了一下。
“输赢,反而不是首要考虑的事情了。”
昂热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所以你才要建方舟。”
夏楠点了点头。
“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
昂热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那一百多年的重量似乎又回到了他肩上,但他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点。
“你的方舟,打算怎么建?还有......”
夏楠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昂热的动作——那双苍老的手把杯子搁在托盘上,瓷器和木桌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他知道了,最关键的问题要来了。
昂热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
“你口中的‘所有’,”他缓缓开口,“不仅仅是人类吧。”
夏楠心中微微叹气。
果然,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他坦然点头,但没接话,只是反过来问了一句:“校长,您听说过暗面君主么?”
昂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目光从夏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处。阳光正从那个方向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听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夏楠等着他往下说,但昂热没有。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夏楠脸上。
夏楠知道,这是在等他说下去。
“那些东西,”他开口,“是龙族扎在人类社会里的钉子。”
昂热的眉头动了一下。
“比龙王更麻烦。”夏楠说。“龙王是明的,它们是暗的。龙王会毁掉城市,它们会毁掉文明。你看过的每一场战争,翻过的每一页历史,背后都可能有它们的影子。”
昂热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它们不叫自己龙王,也不叫自己君主。它们叫自己——观察者。或者股东。”夏楠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它们觉得这个世界是它们的产业,人类是它们放养的牲畜。诸神的黄昏?那是天灾。但天灾过后,收拾残局的还是它们。”
“他们把自己藏在黑暗之中,只在暗处操控着人类的格局。这不是因为他们喜欢黑暗,是因为他们也在躲——躲诸神的黄昏。虽然在我看来这有些痴人说梦,但他们既然有这种自信,那么至少在躲藏方面应当是有些建树的。”
“你想说什么?”昂热抬头问。
“我想说的是,他们的危害很大,而您甚至连把他们找出来都做不到。”夏楠摊摊手,很是残酷的道出了一个事实,“校长,即便抛开我们这些人不谈。有这些家伙们的存在,您想要杀死所有的龙类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昂热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位在他面前夸夸而谈的年轻人。
“昂热校长,”夏楠的语气更加正式了一些,“我知道您为了达成杀死所有龙类的目标可以做到不择手段,所以我并不强求你认同我的观点......但我们仍旧可以合作不是么?”
“合作?”昂热咀嚼着这个词,饶有兴致的看着夏楠,“你打算怎么合作?”
“您想要杀死所有的龙类,这一点我不赞同也不反对——那是您自己的事,我也没资格过问。但总有个先后顺序不是么?和我合作办好这件事,我能为您提供那些暗面君主的情报。至于这件事之后嘛......那就是您的自由了。”
昂热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是看着。像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好好端详这样一个他看不透的年轻人。
“你能提供情报。”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能。”夏楠说。
“那些东西的情报?”
“对。”夏楠又说。
“藏了几千年的东西,你说能找到就能找到?”
夏楠忽然笑了,昂热有些摸不准他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校长,您不会以为,我这趟出去真的是旅游的吧?”夏楠轻轻打了个响指,“我已经找到他们了啊。”
随着那声响指,一串莫名的坐标出现在了昂热的脑海中。
“这算是我的诚意,但我不建议校长您派人去送死。”夏楠翘着腿目光淡然,“不是我看不起您,主要是这给路明非当陪读的学校嘛......实在很难碰瓷那群家伙。”
“这就是那位白色祭司的能力么,”昂热叹了口气,倒是没太在意自己脑子里被投放的东西,“你的提议很有趣,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