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夏楠醒得很彻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苏恩曦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我和长腿儿已经到上海了。这边的天气比你那边冷,多穿点。”
“到了到了,海洋与水之王怕冷,说出去老唐得笑你一星期。”回完消息后夏楠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拿了行李,走出舱门。走廊桥的时候,风从接缝处灌进来,有点凉。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还别说,真挺冷的——加快了步子。出站口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捧着花,有人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张望。夏楠一眼就看见了她们——不是因为他眼神好,是因为那三个人站在一起,实在太显眼了。
诺诺站在中间,红发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地看着出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不会迟到的人。
夏弥站在她左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绘梨衣站在诺诺右边,双手抱着一个袋子——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她把袋子抱在胸前,踮着脚尖往出口的方向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夏楠走出来的那一刻,绘梨衣第一个看见了他。她把袋子往夏弥怀里一塞,小跑着冲过来,一头扎进夏楠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夏楠~”
夏楠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回来了。”
绘梨衣没有松手,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夏楠,眉头微微皱起来,鼻子动了动,凑近他的领口,又闻了一下。然后凑近他的肩膀,又闻了一下。然后凑近他的手臂,又闻了一下。她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像一只在确认领地的小动物,认真地把夏楠从上到下嗅了一遍。
夏楠身体一僵——昨晚不是洗过澡了么?
他又看了看衣服——好吧 ,衣服没洗。
夏弥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另一只手拎着绘梨衣塞给她的袋子。
她看着绘梨衣的动作,挑了挑眉,鼻子也动了一下——幅度比绘梨衣小得多,几乎是下意识的那种。
然后她的眉头也挑了挑,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咖啡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了一眼诺诺,诺诺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吧眼神。
诺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过来,从夏弥手里接过那个袋子,拎在手里。她看着夏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他外套的领口上,又移回来。她微微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我生气了”的叹气,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你们的表情就好像是嫁入豪门的富太太偶然发现丈夫有婚外情那样幽怨,”夏楠叹了口气 ,“真没发生什么,要发生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我们又没说什么,”夏弥翻了翻白眼,“老哥你自我意识太盛了!”
“还顺利么?”诺诺 无奈的摇了摇头,主动岔开了话题。她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非洲那边,辛苦了吧。
夏楠从绘梨衣的拥抱里腾出一只手,接过夏弥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刚好。
“还算顺利,基本都搞定了。”他微微感慨了一下,“她们两个倒是意外的靠谱......也是啊,在小魔鬼底下干了这么久,不靠谱也不行。”
本来是一件很棘手的 事情,如果没有酒德麻衣和苏恩曦的话,非洲那边最少也要花费以月为计的时间——她们两个真的是帮他省了大功夫,而且这个活儿是没法交给其他人的。
唯一能平替的办法就是夏楠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精神操控,但那样就太费心了,单纯的暗示又容易出现不懂变通的 情况。
“术业有专攻,”诺诺耸耸肩,“在她们的领域里,她们都是各自的女王啊。”
(明天回来)
夏弥摆了摆手,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深了,带着一种“我们藏了个好玩的秘密”的神秘感。她把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楠。
“还没吃饭吧老哥?”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走走走,吃饭去!”
夏楠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诺诺——诺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像是在忍笑。他又看了一眼绘梨衣——绘梨衣拉着他的袖子,但别开了头没去看夏楠的眼睛。
三个人,三种表情,但都带着一种“你跟着走就对了”的默契。
夏楠心里转了一下。夏弥每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自己捣鼓了什么新菜式,就是拉着诺诺和绘梨衣一起捣鼓了什么新菜式。他没有味觉这件事,她们都知道,所以吃饭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口感。她们大概又是琢磨出了什么口感不错的东西,想让他尝尝,三个人都神神秘秘的,等着看他反应。
他没扫兴,点了点头:“行,吃什么?”
他其实也挺好奇这仨妞会弄出来什么新奇的菜色——因为没味觉的缘故,她们的尝试在味道方面往往都有些......额,大胆。
“到了你就知道了。”夏弥转过身,脚步轻快得像要去拆礼物。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夏楠勾了勾手指,“跟上来,别掉队。”
诺诺看了夏楠一眼,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她把车钥匙收进口袋,拎着那个袋子,哼着歌跟了上去。绘梨衣拉着夏楠的袖子,小步子跟着,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塞进夏楠嘴里。
夏楠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不甜的,他尝不出来,但口感很好,丝滑的,带着一点坚果的碎粒,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咽下去,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腾出手来揉了揉绘梨衣的脑袋。
“绘梨衣吃了吗?”
绘梨衣摇摇头,拿起夏楠咬了一口的那一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吃了。很甜,很好吃。”
四个人穿过航站楼的走廊,走出大门。芝加哥的风从密歇根湖上灌过来,比非洲冷多了,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有一种干燥的、暖洋洋的踏实感。夏楠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很蓝,很高,没有云——突然有种想自己飞上去的冲动了。
夏弥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笃定。诺诺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偶尔低声说几句,声音被风吹散了,偶尔只能听见几声诸如“他知道了吗”“还没”“等着看”......之类的话语。
绘梨衣走在他右边,拉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还伸在袋子里摸巧克力。夏楠走在她左边,拎着袋子,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绘梨衣。
“你们三个,”他低声问,“是不是又捣鼓了什么?”
提到这茬,绘梨衣就把头别了过去,假装没听见。
她把脸埋在夏楠的袖子里,耳朵尖红红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不放。夏楠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继续追问。绘梨衣这么有兴致,弄的他都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高速。窗外的芝加哥天际线在左侧铺开,高楼林立,密歇根湖在远处泛着灰蓝色的光。诺诺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夏弥靠在副驾座椅上,把脚翘起来搭在仪表台边缘,被诺诺拍了一下小腿,又放下来了。她撇撇嘴,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继续发消息。
“还有多久?”夏楠问。
诺诺看了一眼导航。“四十分钟。”
夏楠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绘梨衣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夏弥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了。车里的暖气很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车里的声音——引擎的嗡鸣,暖风的流动,绘梨衣均匀的呼吸,夏弥偶尔敲手机屏幕的细碎声响。
四十分钟后,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错,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车身上,一块一块地跳。
路尽头是一扇铁门,诺诺按了一下喇叭,门自动开了。车子驶进去,碎石路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中间有一棵老橡树,枝叶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大概是人刚走不久,茶是刚泡的。
别墅是白色的,三层,拱形窗户,蓝色的百叶窗。门口有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诺诺把车停好,熄了火,拔了钥匙。
“到了。”
夏楠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院子。这地方他没见过,但风格很眼熟——苏恩曦名下的产业,一直有人打理,但没人住。干净,安静,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但没有人气。
“薯片的?”他问。
诺诺点了点头。
“她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让你们来住。”她顿了顿,把车钥匙收进口袋,拎着那个袋子,往门口走。“里面东西都备齐了,直接住就行。”
夏弥从副驾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她拍了拍夏楠的肩膀,推开门,先进去了。绘梨衣拉着夏楠的袖子,小步子跟着,另一只手还伸在袋子里摸巧克力。夏楠走在她旁边,拎着袋子,走进门。
屋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客厅的壁炉里烧着火,木柴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毯上,很快就灭了。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海,灰蓝色的,和密歇根湖的颜色很像。角落里有一架钢琴,琴盖开着,谱架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琴谱。
夏楠站在客厅里,闻了闻。没有香味。不是饭菜的香味,也没有汤的香味,不是任何“正在做饭”的迹象。
难道是凉拌菜?论起口感好的食物,凉拌和刺身确实占了很大一部分,不用加热,不用烹炒,端上来就能吃,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口感和调味料的层次。没有香味也说得过去。
“先上楼休息吧。”诺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递给夏楠。“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被子晒过了,床单是新换的。”
夏楠接过毛巾,看了她一眼:“你们呢?”
“我们——”诺诺看了夏弥一眼,夏弥看了绘梨衣一眼,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个那种“你懂的”的眼神。“我们先去厨房。”
夏楠一愣:“去厨房?”
“做饭啊。”夏弥理直气壮地说,推着诺诺和绘梨衣往厨房的方向走,“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总不能饿着肚子睡觉吧?”
夏楠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厨房的门没有关,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夏弥说“这个我来切”,诺诺说“你切的那个能吃吗”,绘梨衣说“夏楠喜欢吃这个”......锅碗瓢盆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整齐但很热闹的交响曲。
现做么——他笑了笑——没想到还能吃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