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一个“简”字,三笔写尽一生
公元566年,建康城里一位五十八岁的老人去世了。
朝廷给他的谥号是“简子”。简,在谥法里有两种解释:一曰“一德不懈”,一曰“平易不訾”。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人一辈子不折腾,不招人烦。它不夸你忠勇,不赞你刚烈,不表你清廉,只说一件事:这个人,一生行事不繁。
三笔。竹简的“简”,简单的“简”,简约的“简”。
可如果你翻开《陈书》,把卷十八翻到陆山才那一页,你会看到这三笔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他给不会写字的将军周文育当了半辈子“文胆”,从南豫州到豫章,从沌口到金口,周文育每一道军令的背后都有他的笔迹。他带过兵、袭过欧阳頠、守过豫章、镇过富阳,可史书里找不到他斩将夺旗的记载。他在侍宴上跟蔡景历吵了一架,被免了官,过了一阵又被起用,然后去了西阳武昌,然后死了。
就这么点事。
可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履历表上全是“长史”“太守”“常侍”“尚书”,没有一项是开疆拓土的军功。全是替别人收拾摊子、理顺文书、安抚地方的活计。一个吴郡书生,在刀光剑影的南北朝,用一支笔活到了五十八岁。周文育四十九岁死于熊昙朗之手,侯安都四十四岁被陈文帝赐死。陆山才比他们都活得久。
这不是偶然。
他这一辈子,就赢在一个“简”字上。不折腾,不冒进,不抢戏。该跑的时候跑,该回来的时候回来,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他把所有复杂的事情拆成最简单的步骤,然后一步一步走完。
吴阊门上那首诗,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简”。诗写得不算好,可态度摆在那里。
“简”字底下,压着一首诗。
三笔,一首诗,五十八年。
这个故事,得从头讲起。
第一幕:一柄槊与一支笔
公元552年前后,建康。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吴郡陆氏的旧宅里,看着窗外兵荒马乱的人间。他叫陆山才,字孔章,吴郡吴县人。“少倜傥,好尚文史”——用今天的话说,是个文艺青年,爱读书,爱历史,还带点潇洒不羁。范阳张缵、张绾兄弟“并钦重之”,算是当时文化圈里被看好的后起之秀。
同一时间,在长江边某个军营里,一个叫周文育的汉子正光着膀子练槊。此人“少孤贫”,本姓项,名猛奴,十一岁能“反复游水中数里,跳高五六尺”。有人教他读书写字,他翻了两页蔡邕的《劝学》,丢下一句话:“谁能学此取富贵?但有大槊耳。”
一个爱文史,一个爱大槊。
十几年后,这两个人会走到一起。爱文史的那个,成了爱大槊的那个的“外置大脑”——史书原话是“文育不知书疏,乃以山才为长史,政事悉以委之”。
这有点像什么呢?像一家创业公司,cEo是个销售天才,能喝酒、能打仗、能带兵,但不会写邮件、不会做ppt、不会看合同。于是他招了一个coo,专门负责把他嘴里蹦出来的那些“打他”“冲”“干”翻译成可执行的方案。
陆山才就是那个coo。
但“文胆”这个角色,有一个天然的悲剧性:你替别人思考,别人用你的思考去决策。决策做对了,功劳是主公的;做错了,锅可能是你的。更关键的是,你永远无法决定主公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用你的思考。
这柄槊挥出去的方向,握着槊的人决定。而陆山才,是那个替槊算角度的人。
算得再准,槊不归你。
第二幕:选错了主公,但选对了自己
陆山才的人生有一个不太光彩的开头:他曾经是王僧辩的人。
承圣元年,王僧辩授他为仪同府西曹掾。但陈霸先诛杀王僧辩之后,陆山才做了一个在乱世中很“古典”的选择——他逃了。逃到会稽,投奔张彪。
张彪是王僧辩的旧部,“素为王僧辩所厚,不附霸先”。在陈霸先杀王僧辩这件事上,张彪的态度很明确:我不服。
于是陆山才就成了“不服者联盟”的一员。
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陆山才的选择,不是因为他对王僧辩有特殊的忠诚。他在王僧辩手下不过是西曹掾,一个中层文官。他的选择,更像是一种士人本能——陈霸先杀王僧辩,在他看来是“以下犯上”,是乱臣贼子之举。作为一个“好尚文史”的吴郡士人,他读过的书告诉他:这种事,不能跟。
但张彪败了。太平元年二月,周文育、陈蒨轻兵袭会稽,“彪兵败,走入若邪山中”,被章昭达追斩。
张彪死后,陆山才做了另一件事。据《南史·张彪传》记载,张彪有个部下叫沈泰,原本是张彪派去守城的,结果反水投了陈文帝,导致张彪失败被杀。陆山才“嗟泰等翻背”,在吴阊门上刻了一首诗:田横感义士,韩王报主臣。若为留意气,持寄禹川人。
这首诗很有分量。“田横感义士”用的是田横五百士的典故——田横自杀后,五百门客全部殉死。“韩王报主臣”用的是张良刺秦的典故。陆山才在骂沈泰:你背叛主公,算什么义士?你拿什么脸去见禹川(会稽)的人?
一个刚刚投奔陈霸先的人,公开写诗骂陈霸先阵营里的人“翻背”。这件事,往轻了说是“性情中人”,往重了说是“政治不成熟”。
但陈霸先没有计较。或者说,陈霸先没空计较。他正在忙着打天下,需要人,尤其需要陆山才这种有文化、有判断力、能写能算的人。
陆山才归附陈霸先后,很快就被派到了周文育那里。周文育“不知书疏”,需要一个替他处理文书、参与谋划的人。陆山才从“敌营的文书官”变成了“自己人的军师”。
他没有为自己的“跳槽”辩解一个字。他只是把那首骂沈泰的诗刻在阊门上,然后转身走进了新的主公的军营。
诗写完了,日子还得过。骂完了背叛的人,自己也要在新的棋盘上活下去。
第三幕:替一柄槊算角度
绍泰年间,周文育出镇南豫州。陆山才成了他的长史,“政事悉以委之”。
长史是什么?名义上是幕僚长,实际上是整个幕府的运营总监。军中的公文、粮草的调度、与朝廷的通信、对地方的管理——全归他。周文育只管打仗,剩下的全交给陆山才。
“文育南讨,克萧勃,擒欧阳頠,计划多出山才。”
这句话在《陈书·周文育传》里有一个更具体的版本:文育遣周铁虎与长史陆山才袭欧阳頠,擒之。注意“长史”和“周铁虎”并列——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两人一起去执行同一个军事任务。周铁虎负责动手,陆山才负责“计画”。
后来周文育西征王琳,留陆山才“监江州事,仍镇豫章”。
监江州事。这个“监”字很关键——不是“守”,不是“领”,是“监”。监的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看着,你有临机专断之权,但你的合法性来自我。
陆山才从一个“幕僚”,变成了一个“代理人”。周文育把整个江州的军政大权交给了他,同时带走了主力部队去西征。留给陆山才的,是一座空城和一群刚收编的地方势力。
然后,沌口败了。周文育和侯安都在沌口被王琳打得大败,主力尽失。余孝顷趁乱从新林来寇豫章。
豫章城里没有兵,没有将,只有一个陆山才。
换一般人,这时候大概会跑。但陆山才做了一件事:收合余众,依于周迪。
注意“依于周迪”这四个字。周迪是谁?临川的豪帅,就是前面那篇四豪帅文章里的“老实人”。周迪此时名义上还在陈朝这边,但他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兵、自己的算盘。陆山才带着周文育残部去“依”周迪,等于把周文育的残余力量暂时寄存到了周迪那里。
然后,他和周迪合力,擒住了余孝顷、李孝钦。陆山才亲自把俘虏从鄱阳乐安岭东道押送京师。
这是一次极其漂亮的危机处理。沌口兵败后,豫章是陈朝南线的一个大窟窿。陆山才手里没有兵,没有粮,只有一个“镇南长史”的空头衔。他没有选择死守,没有选择逃跑,他选择了一个中间路线:找一个有能力守的人,把残部交给他,然后一起把入侵者干掉。
陈文帝给他的回报是:中书侍郎。然后“复由乐安岭绥抚南川诸郡”。
“复由”这两个字很值得玩味。他刚押着俘虏从乐安岭东道走过去,回来的时候又走了一遍——但这次不是押人,是“绥抚”。从“押送俘虏”到“安抚地方”,同一条路,两种身份。前半程是硬实力,后半程是软实力。
真正能长治久安的人,不是能打赢的人,是打完之后还能走一遍那条路的人。
第四幕:被囚禁的军师
周文育没有死在沌口,但他死得更窝囊。
永定三年,周文育重镇豫章金口。陆山才复为贞威将军、镇南长史、豫章太守。周文育出兵平叛,熊昙朗“出军会之”——名义上是来支援的,实际上已经跟王琳勾搭上了。周文育兵败,熊昙朗趁机杀了他。
然后熊昙朗做了一件很“熊昙朗”的事:他囚禁了陆山才等人,送往王琳。
一个在乱世里靠文书和谋略活下来的人,突然变成了俘虏。而且这一次,没有陈霸先来收留他,没有张彪来庇护他,没有周文育来任用他。他被捆着往王琳的地盘送,前途未卜。
命运在这一刻给陆山才开了一个玩笑,或者说,给了他一记耳光:你替周文育算了那么多角度,但你没算出熊昙朗会翻脸。
但命运又给了他一次“好运”——侯安都在宫亭湖打败了王琳的部将常众爱。押送陆山才的人大概是听到了前方的战报,乱了阵脚,陆山才“由是获反”。
“获反”——获,是获得;反,是返回。两个字放在一起,是一个被囚禁的人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被任命为贞威将军、新安太守。因为王琳未平,“留镇富阳,以扞东道”。
富阳,杭州边上。留镇富阳,扞东道——这是一个战略缓冲区的守备任务。陆山才从周文育的军师,变成了一个边境据点的守将。
但“守将”这个角色,陆山才并不陌生。他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打仗,是在正确的地方做正确的事。让他守富阳,他就守富阳。
一个能被信任去“监”一个州的人,也能被信任去“守”一座城。
第五幕:从幕府到王府
陈文帝时期,陆山才的职业生涯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入为员外散骑常侍,迁宣惠始兴王长史,行东扬州事。”
始兴王是陈文帝的儿子陈伯茂。陆山才从周文育的军府幕僚,变成了始兴王府的长史,同时“行东扬州事”——代理东扬州的行政事务。
侯安都讨留异,陆山才“率王府之众从焉”。留异平定后,除明威将军、东阳太守。
从“从征”到“除郡”,这是一条典型的“军功换地方”的路径。陆山才跟着去打仗,打完了,朝廷给他一个东阳太守作为报酬。
但这只是过渡。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命:“入为镇东始兴王长史,带会稽郡丞,行东扬州事。”
又是始兴王,又是东扬州。但这次的配置不一样了:镇东将军、始兴王长史、会稽郡丞、行东扬州事。一个幕僚出身的文官,同时管着王府事务、郡级行政、州级政务。
用今天的话说:他既是董事长的幕僚长,又是分公司的总经理,还是大区的代理总裁。
然后,“改授散骑常侍,兼度支尚书,满岁为真”。
度支尚书。这个职务管的是全国的财政收支,主导中央财政核算,统筹军粮调拨与国库储备。从“管一个州的文书”到“管一个国家的账本”,陆山才用了将近二十年。他不是那种一步登天的人。他是一级一级爬上来的。从记室到长史,从长史到太守,从太守到王府长史,从王府长史到度支尚书。
每一步,都是在前一步的基础上,被“委任”的。
一个幕僚出身的人,最大的资产不是他的能力,是别人对他能力的信任。而信任这东西,积累很慢,崩塌很快。
第六幕:军司与方略
陈宣帝时期,陆山才接了两个重要的任务。
第一个:南征周迪,以山才为军司。
军司是什么?是军队中的监察官,相当于“政委”加“参谋长”。周迪是当时南川最强的豪帅,平定周迪是陈朝的一件大事。宣帝派陆山才去当军司,说明对他的军事判断力和政治可靠性都极为认可。
第二个:余孝顷自海道袭晋安,山才又以本官之会稽,“指授方略”。
“指授方略”四个字,是史书对一个谋士最高的评价之一。它不是“率兵从征”,不是“监军”,是“指授方略”——你去那个地方,把方略告诉该执行的人,让他们去做。
从“计画多出山才”到“指授方略”,陆山才的角色在变化:从替一个人算,到替一个方向算。前者是幕僚,后者是统帅部的参谋。
但陆山才有一个始终没有变的特质:他从来不是那个“决策的人”。他永远是那个“提供决策依据的人”。周文育的槊,是周文育挥的。侯安都的仗,是侯安都打的。他只是在槊挥出去之前,告诉主人:往左偏三寸,角度不对。
最聪明的刀,永远在刀鞘里。但刀鞘不知道刀要去砍谁。
第七幕:一句话的代价
陆山才的一生,有一个极其戏剧性的结尾。
“还朝,坐侍宴与蔡景历言语过差,为有司所奏,免官。”
在一场宴会上,陆山才和蔡景历聊天,说了一些“过差”的话——可能是说大了,可能是说错了,可能是说了不该说的。被有司弹劾,免官。
蔡景历是谁?陈朝的“笔杆子”之一,跟陆山才同列《陈书》卷十八。蔡景历“少俊爽,有孝行,家贫好学,善尺牍,工草隶”,陈霸先镇朱方时,“素闻其名,以书要之”。
两个文人在宴会上聊天,聊着聊着出了事。史书没有记录他们说了什么,只记了四个字:“言语过差”。
这四个字,比任何详细的记录都更有张力。因为不记录,所以想象空间是无限的。他们可能争论了某个政治人物的评价,可能开了某个不该开的玩笑,可能只是喝多了之后嗓门大了。
陈朝对士人的言论有明确的约束。陈霸先时代,侯景之乱刚刚平定,朝廷急需恢复秩序,对“言语过差”这种事的容忍度很低。有司弹劾,不是有人告密,是制度性的监察。宴会上的一番话,被记录在案,被定性为“过差”,然后免官。
一个替别人算了一辈子角度的人,最后栽在自己嘴里。
但陆山才并没有就此沉沦。“寻授散骑常侍,迁云旗将军、西阳武昌二郡太守。”
“寻”是不久之后。免官之后不久,就重新被起用。从散骑常侍到云旗将军,再到西阳、武昌二郡太守。西阳和武昌,是长江中游的两个军事重镇。朝廷把这两个地方交给他,说明“言语过差”这件事,并没有真正动摇对他的信任。
但陆山才没有在这些新职位上待太久。天康元年,他去世了,时年五十八。“赠右卫将军,谥曰简子。”
右卫将军是禁军的高级将领,赠官。谥号“简子”——“简”在谥法里是“一德不懈”或“平易不訾”的意思,说一个人平和、不招人非议。
一个因为“言语过差”免过官的人,最后谥号是“简”——平和、不招非议。历史有时候会给人开一些温柔的玩笑。
你在一场宴会上说错了话,但你的一生,被总结为“不招非议”。
第八幕:一支笔的重量
写到这里,我一直在讲陆山才的谋略、判断、进退。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回答:一个文人的笔,到底有多重?
陆山才的笔,写过很多东西。给周文育写公文,给始兴王写奏疏,给陈霸先写贺表,给周迪写“约为兄弟”的信,给朝廷写平叛的捷报。这些文字,大部分都失传了。他没有文集传世,没有名篇留芳。他留下的,只有刻在吴阊门上的二十个字。
但一支笔的重量,不在于它写了什么,在于它替谁写了。
周文育不识字,他的军令、奏报、往来书信,全靠陆山才的笔。没有陆山才的笔,周文育就是一个能打的武夫,能打赢几场仗,但建立不了一个系统。陆山才的笔,让周文育从一个武将变成了一个“都督”。都督的“督”字,一半是刀,一半是文书。刀是周文育的,文书是陆山才的。
始兴王年幼,他的王府政务、地方治理、军事调度,全靠陆山才的笔。没有陆山才的笔,始兴王就是一个挂名的王爷,坐在建康的府邸里,什么也做不了。陆山才的笔,让始兴王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个“藩王”。
陈宣帝南征周迪,陆山才当军司。宣帝是皇帝,他可以亲自上阵,但他不能亲自写军令。陆山才的笔,替宣帝写了那些军令,让一个皇帝在战场上变成了一个主帅。
一支笔的重量,不在于它写了多少字,在于它替多少人扛了事。
陆山才扛了一辈子。他扛的是周文育的军务,扛的是始兴王的王府,扛的是陈宣帝的南征。他扛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扛不动的。周文育扛不动“书疏”,始兴王扛不动政务,宣帝扛不动军令。陆山才替他们扛了。
这就是“文胆”的重量。文胆不是文采,文胆是担当。你有多少文采,只决定你的文章好不好看。你有多少担当,才决定你的笔有多重。
陆山才的笔,很重。重到周文育把“政事悉以委之”,重到始兴王把东扬州交给他,重到陈宣帝把南征的军司交给他。这些人把笔交给他,不是因为他的字写得好,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支笔不会断。
第九幕:史笔如刀,“简”字千钧
陆山才死后,谥曰“简子”。这个字是朝廷给的,也是他自己挣的。
《陈书》本传对他最核心的判词,藏在周文育那句“政事悉以委之”里。一个“委”字,道尽陆山才的立身之本:周文育“不知书疏”,陆山才替他管;周文育南讨萧勃、擒欧阳頠,“计画多出山才”;周文育西征王琳,陆山才监江州事、镇豫章;周文育被熊昙朗所害,陆山才收合余众、依于周迪,擒余孝顷,亲自翻越乐安岭送俘京师。姚思廉写他,不写“忠”,不写“勇”,只写了一个字:用。在乱世里,一个能被反复“委以政事”的人,本身就是史笔最大的褒奖。
《南史》李延寿的论赞更值得玩味。他把陆山才与沈君理放在一起评价,落笔极短,却极重:“沈、陆所以见重,固亦雅望之所致焉。”
“雅望”二字,在南北朝史书里极为罕见。那个时代评人,常用“干略”“勇决”“清直”。“雅望”不是夸一个人能打能扛,而是夸一个人的分量:不喧哗,不躁进,不因宠辱而易其度。陆山才与蔡景历在侍宴上“言语过差”被免官,不久又被起用,迁西阳、武昌二郡太守——起落之间,不辩不诉,史书连他一句申诉的话都没记。这就是“雅望”。
《资治通鉴》没有为陆山才单独立传,但司马光把周文育“不知书疏,以山才为长史,政事悉以委之”一句原原本本抄了进去。在通鉴的叙事逻辑里,陆山才不是一个需要单独评价的“人物”,而是一个结构性存在——没有他,周文育的军事机器转不动。史书给他的最高评价,或许就是这种“不需要被评价”的评价。
“简”字三笔,史书用了百余字来注脚。姚思廉写他“少倜傥,好尚文史”,张缵、张绾兄弟“并钦重之”;李延寿写他“累迁度支尚书”,管钱不贪;“卒,谥曰简子”,连死都死得干脆。
没有悲壮,没有传奇。一个把复杂的事情做简单的人,史书也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记住他。
第十幕:现代启示录
陆山才这辈子,放在今天,大概是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完美模板。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名垂青史的着作,没有万人传颂的故事。他做的每一件事,拆开来看,都平平无奇。但把这些事串起来,你会发现一个乱世里最稀缺的品质:把复杂的事情做简单。
第一课:替别人“补短板”,比证明自己“有多长”更重要
周文育不会写字,陆山才替他把所有公文处理好。周文育不会做计划,陆山才替他做计划。陆山才从来没有试图证明“我比周文育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周文育变得更强。
在职场里,有一种人永远受欢迎:他未必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能让人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陆山才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抢功,不越位,不抱怨。周文育的军功章上有他的一半,但史书里周文育的传比他厚得多。陆山才在乎吗?从史料里看不出来。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记下来了。《南史》论曰:“沈、陆所以见重,固亦雅望之所致焉”。意思是,陆山才之所以被人看重,是因为他有真正的名望和修养。这不是靠抢来的,是靠做来的。
第二课:逃跑不可耻,可耻的是跑了不回来
王僧辩被杀,陆山才跑到会稽投奔张彪。这在今天看来像是“站错队”。但陆山才跑,是因为王僧辩对他有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被杀而无动于衷。
张彪败亡后,他回来了。他没有死扛到底,没有“以身殉主”。他回来了,然后安安分分地做事。
乱世里的忠诚不是“从一而终”,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陆山才可以为张彪写一首诗,但他不会为张彪死。这不是怯懦,这是清醒。
第三课:不会打仗的书生,也可以很能打
陆山才的履历里有“袭欧阳頠”“率王府之众从侯安都讨留异”“为军司南征周迪”。他不是坐在后方写文书的人,他是亲自带过兵、打过仗的人。
一个文官,为什么能带兵?因为他懂“势”。公文里写的“势”,和战场上的“势”,本质是一样的。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和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退,是同一种判断力。
第四课:饭局上别吵架,尤其是和同行
陆山才这辈子最大的污点,就是和蔡景历在侍宴上“言语过差”。两个“笔杆子”在皇帝的饭局上吵起来了,被有司弹劾,免官。
这件事告诉我们:专业能力再强,也架不住情绪管理出问题。陆山才在战场上能忍,在公文里能忍,但在饭局上没忍住。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不过他也告诉我们:被免官不是世界末日。不久之后他又被起用了。能爬起来的人,不一定是没摔倒过的人,而是摔倒后不赖在地上的人。
第五课:五十八岁,刚好够写完一个人的故事
陆山才活了五十八岁。他没有活到陈朝灭亡,没有看到隋军南下,没有经历南朝最后的崩塌。他在陈朝最稳定的时期去世,以“简子”的谥号结束了一生。
这个“简”字,是他用一辈子挣来的。不繁苛,不折腾,不喧哗。一个把复杂的事情做简单的人,配得上这个字。
尾声:那首刻在阊门上的诗
公元556年左右,会稽,吴阊门。
一个中年人站在城门前,提笔在门板上写下四句诗。他知道这首诗会被人看到,会被传出去,会得罪一些人。但他还是写了。
写完之后,他大概看了看,然后把笔收起来,转身走了。他去归附陈霸先了。他要去当周文育的长史了。他要去替一柄槊算角度了。
数年后,那柄槊的主人死了。再几年,他自己也死了。
但那首诗还在。写在阊门上,写在《南史》里,写在一个“好尚文史”的年轻人留在世上的唯一一句话里。
他这一生,替别人算了很多角度,写了很多公文,守了很多城池,平了很多叛乱。但历史记住的,是他为别人写的那首骂人的诗。
因为他替别人算的角度,是别人的角度。他写的诗,是他自己的。
那首诗说:义,比活着重要。
陆山才用了一辈子,活在那首诗的反面,又活在那首诗的正中间。
一千四百多年后,苏州的阊门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游客在门前拍照,导游在讲伍子胥和阖闾的故事,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里曾经刻过一首诗,写诗的人叫陆山才。
但那首诗的意思,放在今天也不过时:你可以换工作,但不能出卖团队;你可以跳槽,但不能带走客户资料;你可以离开,但不能在离开之前先把旧老板卖了。
“田横感义士,韩王报主臣。”
这两句话,陆山才写给了沈泰,也写给了自己。他做到了吗?他大概觉得自己做到了。从王僧辩到张彪,从张彪到陈霸先,他每一次都是“走”的,不是“叛”的。走的时候,他没有带走谁的情报,没有出卖谁的秘密,没有把旧主公的行踪告诉新主公。
在那个背叛比忠诚更常见的年代,一个“文胆”能守住这一点,已经不容易了。
那首刻在阊门上的诗,后来大概被风雨磨掉了。但它刻在了一个人的心里,也刻在了历史的边角料里。一个替别人算了一辈子角度的人,唯一为自己算的角度,就是这一首诗。
这个角度,他算对了。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吴郡文心讵肯闲,乱离身世付刀环。
挥毫曾草三千牍,仗剑亲临百二关。
阊阖门空诗尚在,豫章江冷血犹殷。
史官纵立孤臣传,谁向残篇认旧颜?
又:陆山才,吴郡文士。佐周文育掌书记,佐始兴王行州事,参宣帝军谋。史逸其传,谥曰简。白石自度《淡黄柳》,声幽咽,为赋此解。全词如下:
吴中倦客,青简凭谁识?
漫剔残编寻故迹。
一纸书成霹雳,都付将军阵前笔。
豫章幕,孤城暗烽色。阊门壁,旧题蚀。
算平生、只作他人翼。
谥简空留,淡黄烟柳,唯有江南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