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苍茫,流云絮絮,或聚或散,如轻纱幔帐,将巍峨山影衬得愈发出尘绝俗,天际掠过数点黑影,是南归的雁阵,振翅间带起清越鸣响,划破长空寂寂。又有一两只羽色斑斓的灵雀,不畏高处风寒,嬉戏穿梭于云絮之间。
朝瑶眸光追随着那远去的雁行,直至它们化作碧霄尽处渺不可见的墨点。她并未嗟叹,亦无愁容,只是这般静静望着。
山川无言,亘古矗立,看尽飞鸟来了又去,途经、驻足、亦或仅仅惊鸿一瞥,便振翅远引,奔赴更辽阔的天涯。
那人总爱用那般不耐烦又暗藏纵容的语气唤她“小废物”,嫌她闹,又容不得旁人说她半分。
他们的缘起,是缚于神魂的结印,如天地为炉熔铸的铁索,初时相看两厌,他嫌她是累赘,她恼他是枷锁。
可谁能料到,那厌憎的熔炉里,早已燃起焚天烈火。
顽石坠入熔浆,硬壳剥落,内里竟是同出一源的炽诚。他霸道,护她如护逆鳞,宣称“她即吾所有,毁她者,灭”;他执着,誓言“同生同死,永无厌倦”。他的爱,是烈火铸魂,是命定同轨,蛮横地将彼此的存在熔铸一体。
厌她?他早已不识何为厌,厌她便如厌己。
可他不是寻常的飞鸟,他是焚风,是席卷天地的炽焰。
她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感伤,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了然。
世间情爱,若都能如话本子那般执手相看、静好安稳,该多无趣。偏生是她,偏生遇上他。一个是天生地养、骄傲入骨的烈焰凶禽,一个是历劫归来、背负宿命的巍峨山川。相遇的刹那,便注定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惊扰与守望。
她抬起手,纤指微张,一缕流云乖顺地绕于指尖,冰凉湿润。云气渐浓,缓缓聚拢,如乳白色的潮汐将她轻柔包裹。
云在天,海在地,相隔万里,永难真正相拥。云化为雨落入海,海升腾汽凝为云,是他们最深的羁绊与最无奈的轮回。
他化作浪荡不羁的防风邶,陪她饮最烈的酒,看最艳的花,将所有的情深意重,都藏在玩世不恭的笑语之后。
他成全她的所有选择,哪怕那选择里没有他立足之地。他沉默地付出,沉默地守护,沉默地将自己烧成灰烬,只为换她安好。
他的爱,是月照寒潭,清辉遍洒,表面无波,内里却映照着全部的天光云影,深沉静默。他要的不是占有,而是“你要的,我都给你”。她若只选择与那焚天的烈火比翼,他便悄然退至影中,守着她的人间烟火,嘴角微扬道一声“挺好”。
她望向云海之下那片无尽的蓝,目光悠远。
他为她遮挡了多少风雨,平息了多少暗涌,她或许永远无法全然知晓。就像深海,将所有的激流与危险都吞没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纵然相隔海角天涯,他的心,他的影,早已与她的生命长相厮守。无需言语,不必誓言。
情深便不寿么?她偏要与天争这一份炽烈的短暂。
慧极必伤么?她宁愿背负这洞察一切的清醒,也不愿懵懂糊涂地活。
爱恨嗔痴,宿命纠葛,皆是她选择的路,是她甘之如饴的业火与清泉。
云气渐渐散开,天光重新洒落,为她周身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边。
山川无言,承载飞鸟的痕迹。
云影无心,印照深海的魂魄。
木屋坐落在山林腹地,四周古木参天,清溪环绕。三间木屋以回廊相连,黛瓦素墙,檐角飞翘,虽无雕梁画栋,可处处透着雅致。
院子极大,以竹篱为界,院内花木扶疏,不循时序,竟相争艳:春兰吐幽,夏荷擎露,秋菊傲霜,冬梅含雪,更有藤萝垂蔓,蔷薇攀架,蜂蝶穿行其间,生机盎然。
朝瑶归来时,细雨未歇,檐下已挂起晶莹水帘。?
九凤?正黑着脸,将一根打磨光滑的粗藤往大树的横枝上系,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的粗鲁,嘴里低声骂道:“麻烦精……偏要什么秋千,老子一根指头就能让你飞上天,非得用手弄这破藤子……”
话音未落,感知到熟悉气息靠近,他猛地回头,只见朝瑶披着一身水汽走进院门,素青衣裙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墨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额间那点洛神花印被雨水浸润,红得愈发惊心。
她脸上带着笑,眼眸清亮,尽管那眸中映不出这满园姹紫嫣红。?
九凤?眉头立刻拧成疙瘩,抬手一挥,一道温和不容抗拒的热风拂过,瞬间蒸干她身上、发间的水汽,连裙角都变得干爽蓬松。
他语气恶劣:“下着雨不老实在屋里待着,又野到哪里去了?这破林子有什么好逛的,灰蒙蒙一片!”
朝瑶?不以为意,反而几步上前,冰凉的手指主动钻进他因干活而略显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仰脸笑道:“凤哥,秋千搭好了吗?我方才去崖边听了听瀑布,声音比昨日响些,许是上游又落雨了。”
她牵着他往屋檐下走,避开仍飘洒的雨丝。?
九凤?被她冰凉的手激得微微一颤,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揽过她肩头,半推半拥着带她往正屋走,嘴上依旧不饶人:“听什么瀑布!吵得耳朵疼。秋千……快好了,就差最后绑结实点。你少打岔,赶紧进屋。”
两人穿过回廊。廊下悬着几串风铃,是用晒干的彩色浆果与小巧贝壳串成,风一吹,叮咚作响,声音清越。
窗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应季的野花,还有形状奇特的枯枝与羽毛,显然是随手捡来又精心搭配过的。
推开正屋的门,室内陈设简洁,处处用心:临窗一张宽大的木榻,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兽皮垫子,堆着几个绣工精致的软枕;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放着竹编的小筐,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或香花、奇形怪状的石头、古朴的陶器,还有几个栩栩如生的草编小动物;墙角火塘里炭火正红,上架着一个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室弥漫着淡淡的、温暖的草木香气。
朝瑶?脱了略显潮湿的外衫,顺手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走到火塘边伸手烤火,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洞察:“方才回来时,看到林外有陌生的车辙印,很新,方向是往西炎那边去的。最近西炎朝堂,怕是不怎么安生吧?”
她虽隐居于此,看似纵情山水,但无论是廊下风铃的响动、林间鸟雀的异样,还是泥土上新鲜的痕迹,都是她无声的耳目。
九凤?哼了一声,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干燥的绒毯披在她肩上,动作略显粗鲁却盖得严实:“管他们安生不安生!一群蝼蚁争来斗去,没劲。”,火光映着他俊美侧脸,也映着她沉静的眼眸?
朝瑶?将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汲取温暖,嘴角微弯:“不管他们,我们清净。等相柳回来,秋千也该好了。到时候凤哥你推我,要推得高高的。”
秋阳煦暖,天高云淡。洪江褪去甲胄,着一身靛青棉布常服,腰束革带,与同样便装的蒋司务、老樊二人,自城主府那两扇乌木大门中缓步而出。
方踏下石阶,街市上的人声便裹着糕饼甜香与酱醋咸鲜扑面而来。
斜对门茶肆的掌柜正拎着铜壶浇那几盆金线菊,抬眼瞧见,立时堆起笑,扬声招呼:“洪将军今日得闲!”隔壁肉铺的汉子剁着排骨,刀起刀落间抽空抬头,嗓门洪亮:“将军,晌午新到的羊腿,肥嫩得很,给您留一截?”
挎着菜篮的妇人、牵着孙儿的老妪,乃至街角低头补鞋的跛脚匠人,都纷纷驻足,或点头,或开口,招呼声里透着熟稔的亲热,并无半分惧色。
清水镇的百姓,自与别处不同。这风气,皆因那位统辖三城的朝瑶而起。她贵为大亚巫君,常轻纱覆面,混迹市井,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
上行下效,久而久之,连她麾下的官员将领,在这萧关、琊城、清水镇三地,也少了那份凛然不可犯的官威。
百姓见洪江今日未披挂那身冷硬铁甲,知他定非去军营操练,便只当他是邻家一位威严却可亲的长者。洪江生性古板刚直,昔年统率辰荣义军,治军极严,脸上难得见笑纹。
如今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人气一熏,那惯常紧抿的唇角也不由得松动些许,微微向上牵起,颔首回应。
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长街,心头涌起一阵恍如隔世的慨然。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清水镇?
记忆里的清水镇,虽是人、神、妖三族混居的奇地,名义上是个镇子,实则乃大荒一处三不管的边陲。
各族白日里尚能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假象,入夜后便是另一番光景。低矮破败的屋舍杂乱挤挨,道路泥泞难行。
酒肆、娼寮、打铁铺、赌档夹杂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劣酒、汗腥与不安的气息。往来多是消息贩子、亡命之徒,或是各族躲避仇家、苟且求存之辈。
辰荣军驻扎深林腹地时,军士偶尔入镇采买,亦是沉默交易,速去速回,与镇民隔着深深沟壑。
那时的繁华,是畸形的繁华;那时的生机,是挣扎的生机,底色尽是提防与朝不保夕的惶然。自他率军归顺西炎,朝瑶执掌此地,一切便如巨斧开山,焕然一新。
先是立序 。朝瑶以雷霆手段肃清盘踞镇中的各方暗探与不法势力,无论西炎、皓翎,抑或某些氏族耳目,皆被清退出境。涂山氏更将在此经营多年的势力主动撤出,商铺田产悉数奉上。此举如同剜去腐肉,镇子气象为之一清。
再是促融。朝瑶立下新规:在清水镇内,只论行迹,不问出身。触犯律法者,无论人、神、妖,同罪同罚;安分守己、擅长经营者,无论何族,皆受庇护,一视同仁。更设公学,聘良师,各族孩童皆可入学,习文字,明算理,知律法。又建公共医馆,聚各族医师,依病症而非种族施治。
数年潜移默化,虽未至全然无间,但街上可见人族商贩向妖族主顾殷勤推介货物,神族工匠与人族学徒同炉锻造,已非奇谈。
三是通利。凭其连通西炎、皓翎乃至中原的咽喉之地利,朝瑶推行优惠商税,广纳四方客。
涂山、防风、离戎等大氏族商号货栈纷纷入驻。她亲自擘画,拓宽街道,修筑码头,建起巍峨货栈与平整市集。
昔日各族私下交易、风险自担的混乱,被公开、透明、律法庇护的繁荣所取代。货物如流水般在此集散,银钱似江河在此汇通。
如今的清水镇,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如林,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终日不绝,其富庶喧嚣,已不逊于中原任何大城。
四是保安。他麾下辰荣旧部,褪去义军旧衫,整编为朝廷认可的驻防军,与朝瑶调入的精锐共同戍卫。军士不再是与镇民隔阂的外人,反而参与修筑水利,开垦镇外荒地,与民共利。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反成这太平盛景最坚实的基石。
镇中孤寡得授赏田,老弱有所养,幼童有所教,人心自然安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渐成常态。
蒋司务搓着手,眯眼瞧着这车水马龙,叹道:“将军,您瞧这光景……十年前,嘿,做梦都不敢想。那时咱们还在为兄弟们冬日的棉衣发愁,去山里猎狐,皮子还没硝好,先惦记着换粮。”
老樊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腩:“可不是!如今不说顿顿有肉,这清水镇自家酿的将军醉,老子……属下每月都能领上两坛!街面上见了以前躲着咱们走的乡亲,现在能凑上去唠两句,家里小子还能去新开的武备学堂认字习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沉实,“这日子,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