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林间木屋外的院落里已是一片盎然生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梦魇与守护,已被晨风轻轻拂去,只余下湿润的泥土气息与百花悄然绽放的芬芳。一架结实的秋千悬在老树下,粗壮的藤蔓缠绕着扶手,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朝瑶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白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坐在秋千上,脚尖一点,便轻盈地荡起一个不高不低的弧度。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微微仰着脸,闭着眼,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深深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泥土与百花的清甜香气。
她知晓昨夜之事,心口残余的微烫与神石内那愈发清晰的搏动,都在提醒她妖帝残魂的变化。那一声“舅舅”带来的沉重与隐痛,仍在心底某个角落盘桓。但此刻阳光温煦,花香醉人,身后是凤哥沉稳而轻柔的推力,她不愿让那些阴霾侵染这片刻的宁谧。
“凤哥,”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刻意放得轻快:“昨晚……好像做了个不太痛快的梦。梦见个不喜欢的故人罢了。” 她没有回头,仍然闭着眼,感受着秋千起落间拂过面颊的风,语气飘忽得像一片羽毛。
九凤立在她身后,一手搭在秋千绳上,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推着她。他赤金的眼眸落在她微微颤动的长睫上,目光深沉。
昨夜她痛苦的蹙眉,惊惧的呓语,心口那异常的灼热与微光……历历在目。
什么“不喜欢的故人”,能让她在睡梦中露出那般神色?他心中疑虑翻腾,杀意如同被强行按捺的岩浆,在平静的表面下灼热奔流。
他想问,他想知道那“舅舅”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令她如此抗拒,那心口的异动又预示着何等凶险。以他的性情,本该直接撬开她的嘴,或者干脆循着那气息追溯源头,将威胁彻底碾碎。
可他没有,推着秋千的手力道均匀,并未因心绪起伏而有丝毫变化。
他看着她沉浸在花香阳光中的侧脸,那笑意虽浅,但真实地漾在唇边,眉眼舒展,不复昨夜惊惶。这片刻的安然,比他那沸腾的疑问和杀心更重要。
算了。他对自己说。既然她不愿深谈,那便不问。既然她想把昨夜当作一场简单的噩梦,那他便陪着她粉饰太平。
她爱这山川风月,爱这短暂偷闲的安宁,那他就算心底疑云密布、戾气丛生,此刻也只需做个沉默的推秋千人。
她珍视那些羁绊——无论是血缘上的玱玹,还是用命换回的小夭,甚至是棋盘上有用的棋子如丰隆——哪怕那些人、事让他厌烦至极,屡次动念欲除之而后快,他最终选择的也只是威慑、漠视、敲打,而非真正的毁灭。毁了那些,便是毁了她棋盘上的布局,伤了她心中的牵绊,会让她蹙眉,会让她为难,会……让她可能有一丝难过。
他九凤,九天十地最桀骜不驯的存在,甘心敛起所有锋芒,将那份焚天灭地的暴戾与独占欲,炼化成对她所爱一切的隐忍与守护。
这份守护,甚至延伸到了她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往,那个神秘的“舅舅”,那块显然隐藏着巨大秘密的神石。
秋千越荡越高,朝瑶的发丝飞扬,笑声如同檐下风铃,清脆地洒满小院。她张开手臂,似乎要拥抱这片晨光与花香。“凤哥!再高些!”
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眸弯起,那里面的光彩,尽管被剥夺了斑斓色彩,只剩深浅不一的灰,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欢愉。
九凤看着她明媚的笑靥,那点不甘与疑虑,竟奇异地被这笑声与阳光驱散了些许,心底翻腾的岩浆渐渐平息。
他手上加了一丝力道,秋千荡得更高。风更疾,花香更浓,她的笑声也更加畅快。
什么狗屁舅舅,什么羁绊,什么天下大局。此时此刻,她在他身边,笑着,闹着,嗅着花香,这就够了。
他愿意等。等到她愿意说的那一天。等到那潜在的威胁真正浮现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所有的为所欲为都可以按下,所有的不可一世都可以收敛。
他只做她秋千后的推力,做她贪看美色时纵容的旁观者,做她需要时最锋利的刀与最坚实的盾。
晨光漫过山脊,将庭院里每一片带露的花叶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对于朝瑶而言,色彩的失却,并未全然剥夺她对晨光的感知,更多是一种对世界质感变化的体会,更沉静,也更锐利。
秋千再次高高荡起,风掠过脸颊,带着花香,还有他推送时那份沉潜的力量。她闭上眼,任阳光在眼帘上投下暖意。笑声是真切的,被他安稳守在此处的心安也是真切的。
可那份心安越真实,心底那道无声的裂缝便越清晰。
这阳光,这花香,他掌心传递的温度,身后那沉静却如火山般的守护力量——这一切多好。
好得就像一场偷来的、过于甜美的梦境。她紧紧攥着秋千粗糙的藤绳,想将这份暖意与安稳揉进骨血里。她贪恋这尘世烟火里每一寸寻常的温暖,更贪恋他们两人,在她身边,一个推着她,一个虽不在场也心意相通。
只是……
那梦中不断搏动的金红烙印,心口日益清晰的灼烫,都在清晰地告诉她:这寻常,是借来的。这安稳,是偷来的。她,背负着上古残魂的烙印,一步步走向与“神”的博弈乃至融合,未来的道路注定要超脱凡俗,甚至可能不再有“常人之身”来容纳这样纯粹的欢愉。她的路,与寻常二字,终将背道而驰。
所以,这爱对她而言,更像是唇齿间甜美却注定短暂的谎言。?
她为这份深情,曾在生死边缘拼尽一切,换取这一世的相遇与厮守,求得此刻的寻常。她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地久天长于她这样背负宿命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的奢望。九凤相信永恒,相信只要他在,便能护她岁岁年年。相柳或许也存着与她相伴万载的念想。
可只有她明白。
这世上最深的等待,未必能等到两个人的地久天长。更多时候,是山遥路茫茫,一人踽踽独行,最终关山路尽,大梦初醒,才发现身旁或许已成孤影成双。?
纵使情深缘浅,注定成劫,她至死难忘。以为自己早已看破宿命,在无数个日夜里规划着离别。可每当梦醒时分,看着他们沉睡或守候在侧的脸,那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不甘心,就会像毒藤一样紧紧攫住她的心——凭什么!凭什么自己不能像世间任何平凡女子一样,与心爱之人执手白头,看尽山河日落?
她只能咬着牙,将这份“不甘”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戴上最欢快的面具。
她与他们共饮的半世风霜,此刻化为掌心最珍贵的暖。她用此生此身,倾尽全力,赌来与他们的相遇,换取脸上此刻这毫无阴霾的一抹天光。可是啊……?天若有情,当真能允诺一个来生,让她再回望这一幕吗??
景色再美,也遮不住她听到结局注定时,那无声裂开的心跳。
每一次短暂的分离或隐忧,都像是在离别这道旧伤上,又添一道新伤。
心事如此沉重,谁能真正的如意?偏生还要满心惆怅。天涯路漫漫,尽头究竟通往何方?她不敢去想那转身之间,是否便是肝肠寸断。
甚至,连指尖此刻传来的,被他托扶着的温度,都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恐慌——这温暖与依靠,真的不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吗?这份爱,是否到了分离的那一刻,才会显露出它最令人心慌的模样?
“小废物,”身后传来他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穿过风声花香,清晰落在她耳畔,“抓紧了。”
她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指尖下意识地收得更紧。随即,一股更强大的力道从背后传来,稳稳地将她送向更高的地方。
风声骤然变得急促,发丝飞扬,裙裾猎猎作响。一瞬间,她仿佛要挣脱大地的束缚,飞向那轮初升的朝阳。
惊呼与更畅快的笑声不由自主地从她唇边溢出,与蝴蝶振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高高地荡起,仿佛将所有复杂的思绪,将那沉重的宿命与无尽的不甘,都暂时地抛在了身后。
九凤仰头望着,赤金眼眸中倒映着那抹碧色身影冲向朝阳的一瞬,他的眼神无比坚定,仿佛握住了永恒。
而朝瑶在荡到最高的那一刻,紧闭的眼帘下,一滴极其微小、来不及滑落便被疾风蒸干的湿意悄然沁出,混入了晨曦的光晕里。
晨光愈盛,将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百花盛开的庭院中,仿佛要就此刻印下天长地久的模样。蜂飞蝶舞,花香弥漫,时光在这一刻,被这对痴情人用尽全力,拽住了它前行的衣角。
纵使缘是劫,到死也不忘。
那……就让这即将到来的劫数,来得更晚一些吧。让她这偷来的、或许是她漫长或短暂生命中最珍贵的欢愉,再多一点点,久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