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连翘点点头,把令牌递给陆伯嵩,陆伯嵩看看,又递给倪落翘.....令牌传了一圈,回到倪青翘手中。
陆伯嵩思忖片刻,开口:“我还是告诉你们吧,让苔藓有个思想准备。我离开骁骑营时,皇上季翃接到西霞传回的密信,一直被软禁的赵皇后,为了逼迫尚继贤把皇位让给她的侄儿赵同刊,找人在他药里下了毒。尚继贤发觉后,把赵皇后处了极刑,赵同刊被打进死牢。突然就写了遗嘱,将皇位禅让给太子尚苔藓。同时,又给秦成应密令,让他立即提着苔藓的人头回西霞见他。这样,他就可以永坐江山。”
尚苔藓内心酸涩:“以皇位换我的命,这真不应该是一个父皇干的事儿!”
“这尚继贤又阴险,又毒辣!”季语道。
倪落翘:“对这种人,不能抱任何幻想,就该让他见阎王!”
古连翘:“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该怎样就怎样!不畏艰险,排除一切阻力奋勇前进 。”
“他只是算盘精细,自己已经病入膏肓,还能撑几天?”陆伯嵩道。
“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已,他会后悔自己的精心算计。”一路上,不言不语的张枣也开口道。
金煜很乐观:“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西霞不可一日无君,大臣们看他不行了,顺理成章,定会拥你这位太子爷坐上龙椅。先祝贺你!”
尚苔藓不言声儿,古连翘过来握住他的手,倪落翘把手覆在上面:“做不做皇帝无所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切以安全为上!”
“好!”尚苔藓把令牌收进怀里。
刚抬头,又见昂妮妮一双泪眼,忙把她拥进怀里:“妮子,好好的,等我!”
昂金上前抚着尚苔藓的背:“保重!”
“昂金叔叔放心!”尚苔藓眼神冷硬,整整衣襟,拍拍上面的泥土:“走了!”
“你一个人去?”倪落翘又拉住他。
“是。”尚苔藓道,语气不容置疑,“暗骑三千,这是三叔留给我的最后一块底牌,尚继贤算漏了这层。”
又道:“我先走,你们也赶紧离开这里。这里估计离洞口不远,你们出去后,往南兆方向撤,回石棺。我绕后,去接应暗骑,从西霞腹地切入尚继贤的龙脉镇物所在之处。他的暗卫堵得住一个秘境出口,堵不住西霞广阔的荒原。”
说完,挥挥手,金光纹在掌心一闪一灭,如同一盏微弱的灯,替他照亮前面那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水声,风声,伙伴们的脚步声,像一条细细的绳索,把他往回拽,又把他往前推。
尚苔藓忽然想起三叔倪锡那封没能寄出的信。
或许,父辈们也曾想过有这一天,他们的儿女会沿着这条他们铺了二十多年的路走下去,一步一步,替倪家,替四国苍生,把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遗愿扶起来,继续往前推。
这一局棋,离收官还有一段艰险的路,但至少,我们还在棋盘上。
尚苔藓攥紧掌心的金纹,咬咬牙,一溜烟儿,不见了人影。
古连翘看着他的背影说:“我们也离开这里吧!”
金煜一边收拾工具,一脸的恋恋不舍:“宝窟,我还会回来的。”
一行人向石碑鞠躬,然后,往深处走去,那里通向另一个出口。
......
南兆境内的青牛山,山脉进入境西霞后,叫龙脊山。
西霞国都就修葺在龙脊山下。
山势如龙脊蜿蜒起伏,峰顶常年积雪,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山顶的一座灰黑色石塔,塔身嵌满符咒铜镜,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刺目金光。那是尚继贤耗费数十年人力修筑的“镇龙塔”,据说是为了西霞国运,永保龙脉不衰。
两个月前,尚苔藓带着三千暗骑顺利进入西霞皇宫。
尚继贤被逼退位,尚苔藓正式成为西霞皇帝。
尚继贤要求住在“镇龙塔”里颐养天年。尚苔藓答应了,随即将他软禁在那里。
尚苔藓一上台,就将土地恶霸,不良市商,以及尚继贤的脚脚爪爪依其罪恶程度,杀头流放削籍。
跟着就雷厉风行地颁发一系列新诏,鼓励农耕,分田分地,兴修水利,打开边贸,发展集市。
百姓欢欣鼓舞,让大好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早年出去乞讨要饭的,纷纷从南兆,东丰,云霄返乡。
每日大道通衢都挤得水泄不通。
这日,西霞皇宫的车队好不容易才挤过汹涌人潮,来到镇龙塔下。
塔门洞开,里面飘出阵阵檀香与血腥气混合的怪味。
门口跪满了惶恐的宫人。
西霞新帝尚苔藓站在塔基台阶上,玄色斗篷被山风掀起一角。
身后三千暗骑的铁甲在山道两侧列阵肃立,铁蹄叩石,声声如鼓。
昨天,暗骑统领昂金传来消息:“尚继贤快不行了,他要求见皇上一面。”
此刻,昂金勒马在侧,腰间的旧伤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却始终挺直着背脊。
“臣拜见皇上!”昂金拱手沉声,“尚继贤在塔顶。”
尚苔藓微微颔首,抬脚迈过门槛。掌心那道金纹轻轻一跳,像是在提醒他这地方藏着什么不该藏着的东西。
镇龙塔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螺旋石阶一圈圈盘绕而上,每一层都供奉着不同的符器——青铜鼎,玉圭,刻满咒文的骨板,全是尚继贤这些年从四国各地搜罗来的龙脉镇物残片。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琉璃灯盏,灯油不知是什么油脂熬制,燃出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得不发一丝声响。
尚苔藓一步步往上走。
他的脚步从容,像是来赴一个拖了太久的约定。
掌心的金纹在蓝焰映照下微微发热,每一次脉动,都让他对这塔中暗藏的龙脉之气感应得更清楚一层。
“他在龙脉里种了‘东西’。”尚苔藓低声说。
“什么?”跟在身后的古连翘一凛。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上了三层,古连翘明白了尚苔藓说的“东西”是什么了。
从第七层开始,塔壁上的琉璃灯盏之间多了几根半透明的丝线,丝线从砖缝中钻出来,沿着螺旋石阶攀援而上,像某种植物的根须,又像细密的血管,泛着一层暗红色。
“这是……”古连翘刚伸出一根手指,就被尚苔藓攥住了手腕。
“别碰。”尚苔藓冷冷道,“那是用活人的血养出来的‘脉引’,连着塔顶的龙脉中枢。尚继贤这些年抓了很多方术之士关在塔里,就是用来喂这些‘脉引’的。”
“啊!?”古连翘脸色煞白。
昂金在身后骂了一句脏话,拔剑就要砍。
“别砍。”尚苔藓转身按住她的手,“‘脉引’一断,塔顶的龙脉之气会反冲。那东西埋在山体里快十年了,一旦失衡,整个龙脊山都得塌。”
昂金咬牙把剑收了回去。
再往上,空气里那股檀香混着血腥的味道越来越重,“脉引”也越来越密,最后几乎把整面墙壁都覆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蛛网。
尚苔藓掌心的金纹此时已经热得发烫,纹路在他皮肤上微微凸起,像是被塔里那些‘脉引’的震动牵引着,在替他的身体感应这座塔真正的心脏。
他停在了第十二层。
石阶到此为止。面前是一扇沉重的青铜门,门上铸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虎——西霞尚氏的家徽。门缝里透出金红色的光,混着一股几乎让人窒息的热风。
尚苔藓抬手按在门上。
掌心的金纹碰到青铜的刹那,整扇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脉引”从墙壁上一条条蠕动过来,像无数条细蛇盘绕在门框四周,却在他掌纹触及的位置齐刷刷退了回去。
门缓缓打开。
塔顶的空间比想象中空旷。
穹顶高悬,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映着整座龙脊山的山势走向,如同悬在半空的一幅活地图。
铜镜正下方的石台上,摆着一尊三足铜鼎,鼎中燃着一团不灭的金色火焰。
火焰跳动的节奏,竟然和古连翘在洞窟里见过的青石碑上那些符文流转的频率一模一样。
鼎前坐着一个人。
尚继贤穿着玄金色的龙袍,鬓发全白,面容枯瘦,体态衰朽,比尚苔藓记忆中那个高踞朝堂之上的身躯变了许多。
只见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汤碧绿,冒着袅袅热气,仿佛他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喝一杯午后的闲茶。
“来了?”尚继贤抬起头,看了尚苔藓一眼,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金纹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倪家的血脉,果然不一般。我在这塔里养了十年的‘脉引’,被你用一道金纹就逼退了。”
尚苔藓没应话。他走到铜鼎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鼎中那团金色火焰上。
“你把这塔建在龙脉分岔口上,用活人的血养‘脉引’,把龙气锁在自己手里。”尚苔藓的声音平静,“你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吗?”
“代价?”尚继贤嗤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坐在这塔顶十年,西霞境内一片烽火都没烧起来;东丰铁骑在南兆边境游弋三年,输得一塌糊涂;南兆那帮废物不会打仗,只会内部互掐;云霄屯兵边境,不信符阵,只信百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代价?”
尚继贤的话语虽然不可一世,但已然霸气全无。
他接着道:“我懂天文地理,我懂运气!只是可惜呀,懂得太多,也被反噬得多。”
“少扯那些没用的,”尚苔藓看向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脉引,“每一根脉引都是活人炼出来的。你杀了多少人?”
尚继贤放下茶盏,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苔藓啊苔藓,你在乡下长大,是不是把脑子也留在那堆稻草里了?龙脉这东西,不吃人怎么养得活?你以为你爹倪锡手里没沾过血?”
尚苔藓冷冷地道:“他们沾的血,是为百姓,不是用来供养自己的!”
尚继贤不笑了,沉默片刻,颤颤悠悠站起来,龙袍下摆拖在石台上发出一阵窸窣响动。
他走到铜鼎前,与尚苔藓面对面,颤颤巍巍直起腰。
二人中间隔着那团金色火焰,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穹顶的铜镜里,与镜中山势倒影交叠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把你送走?”尚继贤忽然问。
尚苔藓不屑于回答。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心里装着倪家那套‘天下为公’的狗屁念想。”尚继贤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留你在身边,早晚有一天,你会用那把匕首——”他指了指尚苔藓靴筒里的短剑,“从我后背扎进去。现在的我,跟扎了一刀有何区别?”
“所以,你让我在乡下自生自灭!我没死,你又把我送去南兆做人质!”尚苔藓终于接了一句,“欺骗南兆,让南兆人杀了我......”
“呵呵,可惜你命大,没死掉!”尚继贤笑了起来,“你不但没死,活着回来,还带来秘境信息。原来,倪锡只是你三叔,云霄叛臣倪铭才是你亲爹……我派出去的探子报回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炸裂,一件比一件让我恼火。你就是我养的一只毒蛊,开始‘反噬’了。由于我的自负,明白得太晚。”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碎裂了一半的骨铃,托在掌心——那是秦成应的骨铃。
“秦成应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带了那么多人去堵你,结果连秘境都没摸着。”尚继贤把碎骨铃随手丢进鼎中金色火焰里,铃铛碎片被火舌一卷,化作一缕青烟升腾而起,“还好,他死之前总算探明白了一件事——龙脉‘阵眼’的钥匙,在倪家的血脉里。”
他看向尚苔藓掌心的金纹:“那纹路现在在你手上。你走到哪儿,龙脉之气就跟到哪儿。对吧?”
尚苔藓攥住了拳,声音已经冷到了底:“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尚继贤转过身说:“有什么事?就是要把你们倪家这二十多年的布局,一并收进这座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