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
几天之后的深夜。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般化不开。
北风像是发了疯的野兽,裹挟着冰碴子,在天地间横冲直撞。
它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凄厉的呜咽,随后又狠狠撞在南郊别墅那厚重的青砖外墙上,震得窗棂都跟着发颤。
这片广袤的冰天雪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万籁俱寂。
唯有这无休无止的风声,成了黑夜里唯一的主宰。
南郊别墅就这么静静的坐落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偌大的建筑群大半已沉入黑暗,除了外围都路灯外,整个别墅也就只有一楼大厅以及别墅最外围都门卫室的灯光还亮着。
一楼大厅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雪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不远处,的门卫室里,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屋外是滴水成冰的严寒,屋内却热浪翻滚。
几个穿着“血狱”统一黑色制服的小弟正围着一张折叠桌,惬意地吃着火锅。
桌上那口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眉眼,也将窗外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
浓郁的牛油香气混着花椒的辛辣,霸道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有人夹起一片烫得卷曲的羊肉,蘸了蘸料,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赞叹。
桌脚边,一条半人多高的黑色大狼狗正懒洋洋地趴在一块旧毡垫上。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随着呼吸,脊背一起一伏。
偶尔,它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梦呓般的呜咽,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又沉沉睡去。
锅里的热气、肉菜的香味、狼狗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小弟们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交谈,交织成一张温暖而慵懒的网。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二楼尽头的主卧里,隔绝了窗外呼啸的北风,静得仿佛连空气都放慢了流动的速度。
赵天整个人陷在宽大柔软的床铺里,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褪去了平日里的那种紧绷。
此刻看起来,倒真像是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普通人。
这段时间,外面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缠住。
因此他已经很久没有到这里来了。
所以趁着这两天没什么事,他就到这里来小住两天。
或许是因为这里有着他童年最珍贵、最温馨的回忆吧。
向来习惯了熬夜,不到凌晨两三点不睡觉的他,竟然早早的就有了困意。
这会儿才刚刚过了十二点,他就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间主卧,他很久没回来过了。
墙上的壁纸还是和当年一样的暗金色,窗边的天鹅绒窗帘垂下来,带着点旧时光的沉郁气息。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妹妹就喜欢在父母的这张床上打滚。
每到这个时候,母亲会坐在床边,温柔的给他们讲着故事。
自己和妹妹,则在这一个接着一个温馨的童话故事中,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那时候,外面也是这样的风雪天,可屋子里却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偏偏是这些最柔软、最不值一提的碎片,成了他在这吃人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带点温度的东西。
他贪恋这点温度。
虽然当年的一切都已经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可这里依旧是按照他记忆中的模样一比一还原的,连一草一木都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
所以哪怕只抽出一两天的空,他也要回到这里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在这张床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是那个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不用把刀子藏在枕头底下的孩子。
夜色深沉,他在这份久违的安宁里,沉沉地睡去了。
然而,今夜的这份宁静,注定是要被打破了。
别墅外不远处的雪地里,四道如幽灵般的身影,正静静地蛰伏在风雪中。
他们身上披着与周遭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袍,整个人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此刻,他们的呼吸被压到了极致,每一次吐息都轻得几乎融进风雪里,只在鼻尖前凝成一缕转瞬即逝的白雾。
四双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死死盯着别墅一楼大厅透出的灯光。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猎手盯住猎物时那种冰冷的、耐心的等待。
周围的积雪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将他们的身形、气息、甚至心跳,都一并吞进了这片白茫茫的荒原里。
“前面就是赵天的别墅了,干掉他,这是首领交代给我们的任务!”
其中一个额头上有一道疤痕的男子沉声道。
看那样子,应该是这四个人中的领头的。
趴在他身旁的一个三角眼男子闻言,从齿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缩了缩脖子,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真搞不懂,为什么首领会对他感兴趣,刚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干掉他!”
说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呼出一团浓重的白雾,低声咒骂道:“妈的,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
“冻得老子骨头缝里都在疼。”
“废话。”另一个脸圆滚滚、看上去有些憨厚的男子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还是咱们以前待的地方?”
“那边一年四季二三十度,穿个单衣都能过。”
“这儿冬天可是有零下好几度的!”
最后一个人开口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三人,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上一任首领在这块地界上丢了面子,现在首领刚上来,自然要拿赵天开刀,从这儿把场子找回来。”
“杀了赵天,不光是立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也是要让上面的人看,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对得起这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