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坐。”裴无忌往石桌旁边抬了抬手。
四个人在石桌旁坐下,裴无忌没有叫人上茶,就是坐着。
“谢师弟,”裴无忌道,“你把那把剑告诉了江问道。”
“告诉了,”谢尘道,“师兄,当年的事,老夫知道,老夫没说是你,老夫说了那把剑的特征,江问道自己对上的。”
“嗯,”裴无忌道,“老夫知道,要不然你今天来不了这里。”语气平,没有愤怒,就是把这件事说清楚。
“当年,”谢尘道,“盟主是你杀的。”
“是,”裴无忌说,没有停顿,承认得很干脆,“他压着老夫十年,不让老夫离开,老夫走剑路,走到了那个地方,盟主说走剑路的人留在盟里没用,要老夫放掉剑路,老夫没放,他要对老夫下手,老夫先动了。”
“然后走了。”
“然后走了,”裴无忌道,“老夫在沧月城,这些年,走剑路,一直在走,就是那一步,差着。”
说到这里,他把目光转向肖自在,“你知道那一步在哪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树叶在风里动了动,那把窄剑挂在他腰上,剑鞘旧,是用了很多年的剑。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看着裴无忌,这个人,杀过人,不是那种莽撞的人,是那种有计算的人,把该做的事做了,走到了这里,还差那一步。
“黑龙王,裴无忌,感应一下。”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这个人,走剑路,走了很多年,快到了,差那一步,老夫感应,他差的那一步,是那种,他这一路,杀过人,那件事压在心里,他知道,压着,那件在在跟前,他走不进去,是那件事压的,老夫感应,就是这个。”
杀人的事压着,那件在在跟前,走不进去。
“你差的那一步,”肖自在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裴无忌把手在腿上压了一下,“老夫想过,老夫感应,是当年那件事,压着,走不进去。”
“你自己感应到了。”
“嗯,”他道,“感应到了,但不知道怎么过那一步。”
感应到了,但不知道怎么过。这是这种人,压着一件事,自己知道,但绕不过去。
“那件事,”肖自在道,“你觉得是对的还是错的。”
裴无忌沉默了。
树叶响了一阵,停了。
“老夫不后悔,”他说,“但老夫知道,杀了人,那件在绕过老夫走了,老夫进不去。老夫不是来找你求怎么进去的,老夫叫你来,是想当面问,那件在,往后还有没有路。”
不后悔,但知道代价,想知道还有没有路。这话说出来,压着,是很实的东西。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道。
“老夫感应,”黑龙王慢慢道,“这个人,那件在,绕过他走了,是真实的,老夫感应到了,他这条路,堵了一半,另一半,老夫感应,还有,但不是走进去的路,那条路,对他来说,不是走进去,是另一种,老夫感应,那件在,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里都在,包括他杀人的那一步,那件在没有离开,是在的,只是进不去,但在,老夫感应,是这个。”
那件在没有离开,在,只是进不去。
“那件在,”肖自在道,“在你走过的每一步里都在,没有离开,你进不去,但它在,这是真实的。”
裴无忌把这个放在心里,压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眼睛往下看着,往里看,看了很久。
谢尘在旁边,没有动,就坐着。
石泉把手放在膝上,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
最后裴无忌抬起头,“那件在,在老夫走过的每一步里,”他道,“老夫走剑路这么多年,感应到了很多,但这一件,老夫没感应到过。”
“嗯,”肖自在道,“感应到了,放在心里,走着。”
裴无忌把这个放在心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把窄剑从腰上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往谢尘这边推了推。
谢尘看着那把剑,没有去接。
“拿着,”裴无忌道,“老夫留着这把剑没用,你带走,证据就是证据,老夫认。”
谢尘把剑拿起来,放在手里,没说话。
“江问道那边,”裴无忌道,“老夫打重了,没打死,他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往后会来找老夫。老夫不跑。”
不跑,在沧月城等着。
“你就在这里。”肖自在道。
“嗯,”裴无忌道,“老夫在这里走了多年了,这里有什么,老夫知道,感应到一些,跑去别的地方,不如在这里,走着。”
这话说出来,肖自在把它放在心里。这个人,杀过人,走剑路走到了跟前差一步,在沧月城待了多年,感应到了一些,不走。这种人的路,不是肖自在见过的那种,弯了,但没断。
出了裴无忌那个院子,四个人在街上走着。
谢尘把那把窄剑拿在手里,“这把剑,老夫要传信给江问道。”
“嗯,是你的事。”
谢尘把剑收好,“江问道拿了这把剑,往后要来找裴无忌,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老夫的事,完了。”
老夫的事,完了。这句话说得很平,就是这样,这件事,从昭武盟那一天到今天,完了。
石泉在后面,“这就完了?裴无忌不是坏人吗。”
谢尘没有回头,“江湖上,”他道,“没有那么清楚的好人坏人。”
说完,不再说话,往前走。
石泉把这个放在心里,没有再问。
当天在沧月城住了一夜,肖自在在客栈里,把今天的事在心里放了放。
裴无忌这个人,感应到那件在在走过的每一步里,那件事压着的一口气,这时候松了一点,不是通了,就是松了一点,往后走着,不知道走到哪里,是他的事,走着就是了。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今天那件在在裴无忌身上,动了一下,比来之前深了一点,就一点,但真实,老夫感应,是真实的。
一点,真实的。
次日早上,谢尘来敲了门,说要传信给江问道,江问道的人知道怎么联系,今天发出去,然后谢尘往北走,回落石镇,松林空了几天了,回去待着。
“往北走,路上小心,”肖自在道。
“老夫走剑路走了十七年,”谢尘道,“路上的事,老夫有数。”
说完,走了,步子不急,往北。
肖自在和林语、石泉往北走,往天玄城方向,路和谢尘方向一样,走了大半天,到了岔路口,谢尘往落石镇方向,肖自在他们往天玄城方向,两拨人分开了。
谢尘走之前,回头看了肖自在一眼,“往后,”他道,“那件在的事,有什么,传信。”
“嗯。”
谢尘转过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石泉跟着肖自在往北,走了两天,问了一件事,“裴无忌今天说那件在在他走过的每一步里,包括他杀人那一步,是真的吗。”
“真的。”
石泉想了一会儿,“那件在,在杀人那一步里,那一步,不对,但那件在还在。”
“嗯。”
石泉把这个放在心里,走了一段,没有再问,步子稳下来了,往北走着。
路上第四天,快到天玄城的时候,黑龙王说话了。
“主人,江问道的消息,老夫感应到了。”
“说。”
“他没死,伤养了一段,起来了,往南走,往沧月城去,老夫感应,他要去找裴无忌,是真的要去,没有停。”
江问道往南,裴无忌在沧月城等着,这两个人的事,走到了要了结的地方。
“黑龙王,这两个人,谁赢。”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老夫感应,说不准,两个人都走剑路,都走到了一定地方,江问道伤着,但裴无忌在他的地方,老夫感应,这件事不好说。”
说不准的事,就是说不准,等着就是了。
天玄城的城墙出现在前面,那件在从远处漫过来,熟悉,进城,进院子,游方在廊上,睁开眼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沧月城,”游方道,“走了一趟,有事。”
不是问,是感应到了带回来的东西。
“有事,”肖自在道,“江湖里的事,了结了一件,还有一件还没完。”
游方把这个放在心里,“江湖里的事,”他道,“了结一件,来一件,没完的,不用管,感应着就是了。”
说完,闭上眼,感应去了。
小平安从院子里跑过来,在肖自在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摆着,然后跑回去,在廊沿上趴下,那双眼睛往院门外看了一眼,收回来,安静了。
院子里,那件在在这里,厚实,一直在,回来了,就是回来了,还在这里。
回天玄城第二天,石泉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
他走剑路走了三年,比院子里大多数人都浅,坐在角落,感应着,不说话,但不是那种格格不入的样子,就是浅,浅就浅着,感应着就是了。
下午,游方睁开眼,往石泉这边看了一眼,“你走剑路,走了几年。”
“三年,”石泉道。
“走到哪里了。”
“走到了一个地方,感应到那件在了,但还没走进去。”
游方点头,“嗯,三年走到这里,不慢,往里走,慢不得,急也急不了,走着就是了。”
说完,闭上眼,不再理石泉了。
石泉把这话放在心里,低头,继续感应着。
日子平,院子里积着,那件在一直在深,不停。
第五天,黑龙王说话了。
“主人,江问道和裴无忌,有消息了。”
“嗯。”
“两个人打了,”黑龙王道,“老夫感应,打得很重,裴无忌伤了,江问道也伤了,两个人都没死,但打完了,老夫感应,打完了,事情有了一个结果,老夫感应,裴无忌没有再出手,江问道也没有,就这样了。”
打了,都伤了,没死,停了。
“黑龙王,那件事了结了吗。”
“老夫感应,了结了,”黑龙王道,“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伤,往后怎么走,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老夫感应,这件事,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昭武盟那件旧事,从盟主死的那天算,压了这么多年,今天打了一场,停了,各自带着伤走。江湖里的事,很多就是这么了结的,不是谁把谁杀了,就是打了,停了,各走各的。
传了信给谢尘,说两个人打了,都没死,事了了。
谢尘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件事就放下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几天。
第八天,北边来了人。
不是传信,是人直接来了,进巷子,推开院门,进来,是个女人,三十出头,背着一把剑,步子急,走进院子,扫了一圈,看见肖自在在廊上,走过来。
“你是肖自在。”
“嗯。”
“老夫叫萧凌,从北边来,”她道,“走剑路,路上听说了天玄城这个院子,过来了,有件事想问你。”
黑龙王在心里说:老夫感应,她走剑路,走了不短,感应到那件在了,来了,根基不错,是真实的。
“坐,”肖自在道,“什么事。”
萧凌在廊上坐下,把背上的剑取下来,横在腿上,“老夫走剑路走了八年,这八年走过很多地方,北边,西边,老夫都走过,感应到那件在,走到了跟前,然后老夫发现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来问你。”
“说。”
“老夫走剑路,走到那件在跟前,感应到了,那件在在跟前,但老夫发现,那件在,不是在跟前的那件在,是从北边一路跟着老夫走来的那件在,是同一件,”她道,“老夫一开始以为是老夫走到了它跟前,后来感应,不是,是它一直跟着老夫,老夫走到哪里,它在哪里,老夫这个感应,不知道对不对。”
院子里几个人都睁开了眼。
游方睁眼,往萧凌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隐把这个听了,往里放着。
白霖往里听,把这个听着。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问黑龙王。
“老夫感应,”黑龙王沉默了片刻,“是真实的,她感应到的是对的,那件在,不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人走到跟前,是一直在,在她身上,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她走到哪里,它在哪里,不是她走到了它跟前,是它一直在,她走到了感应到的那个深度,感应到了这件事,老夫感应,是真实的。”
一直在,不是等着被走到,是一直跟着。
“你感应是对的,”肖自在道,“那件在不是在某个地方等着你,是一直在你身上,你走到哪里,它在哪里,你走到了能感应到它的深度,就感应到了,是这样的事。”
萧凌把这个压进去,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抬起头,“那老夫这八年,走了这么多路,”她道,“不是在找它,是它一直在,老夫一直在它里面走。”
“嗯。”
萧凌把手搭在那把剑上,“那走路这件事,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走到哪里都有那件在,”肖自在道,“但深浅不一样,你走着,感应到的越来越深,是这样的事。”
游方这时候开口,“走路,走到哪里,那件在在那里,老夫走了一辈子,是这样,老夫在每个地方都感应到它,老夫走多远,它在多远,老夫停在哪里,它在哪里,是这样的。”
说完,闭上眼,感应去了。
游方这话,是他走了一辈子路说出来的,不是解释,是他自己的事,说出来,就这样。
萧凌把游方这话听进去,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个老先生,走了一辈子路。”
“嗯,”肖自在道,“很多年。”
萧凌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感应着,那件在在这里,厚,比她路上走过的地方都厚,在这里感应,和路上感应不一样,这里积了,深,她感应着,脸上的急劲慢慢平下来了。
傍晚,林语做饭,叫萧凌一起吃,萧凌没有拒绝,端了碗,在廊上吃,吃完了,说这顿饭好吃,比路上吃的好多了,然后把碗放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老夫在这里待几天,”她道,“感应感应,可以吗。”
“在这里,”肖自在道,“感应着就是了。”
萧凌在院子里住下来了。
第二天,她和程石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走剑路,程石走了六年,萧凌走了八年,各走各的路,各自感应到的深浅不一样,说了一会儿,都觉得有收获,然后各自感应去了,不再说话。
第三天,石泉走了。
他来了有些日子,说要往北走,走剑路,感应到北边有什么,要去走走,这几天在院子里感应,有收获,往后有什么传信。
走出院门,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游方送都没有送,眼睛闭着,感应着。
院子里来来去去,各人走各人的路,来了,感应一段,走了,是这样的事,不用每一个人都送。
石泉走后第二天,北边又有消息。
不是萧凌带来的,是传信过来的,信是一个陌生人写的,落款是“问路者”,就这三个字,信上写了一件事:北边有一伙人,打着“问道”的名号,到处去找走剑路走到一定深度的人,说要一起走,但找到人之后,不是一起走,是逼人把走剑路的心得说出来,说不出来就动手,已经有两个走剑路的人被打伤了,那伙人还在北边,往南走。
问路者,这三个字的落款,不认识,但把这件事传过来了。
“黑龙王,这封信。”
“老夫感应,是真实的,那伙人在北边,往南,老夫感应,他们是那种,自己走剑路走不进去,想从别人身上捞,逼人说出来,这种人走剑路,走到了一定地方,发现走不进去,换了方向,走了歪路,老夫感应,不是好相与的,真实的。”
走剑路走不进去,换了方向走歪的。
萧凌从北边来,问她有没有遇见过这伙人。
“遇见过,”萧凌道,“在北边,有人来找老夫,说要一起走剑路,老夫感应不对,跑了,没被逮着,就是那伙人,为首的叫丁淮,走剑路走了很多年,没走进去,手底下养了几个人,到处找走进去的。”
丁淮。
“你跑了,往南走,来这里了,”肖自在道,“他们知道你往南走吗。”
萧凌想了一下,“应当知道,”她道,“老夫跑的时候,他们跟了一段,后来甩开了,但方向是知道的。”
往南,天玄城。
“黑龙王,那伙人现在在哪里。”
“老夫感应,还在北边,往南走,走了有五六天了,老夫感应,到天玄城,还要四五天,没到。”
四五天。
院子里,游方在廊上,听见了,没有睁眼,“来了,接着就是了,躲什么。”
说完,不再开口。
接着就是了。这个老人说话,不多,但每次说出来,都是这样,实,稳,不绕。
程石把剑从廊柱上取下来,在手里握了握,没有拔,放回去,“来了,走剑路的人来了,打,不怵。”
石泉不在了,顾鸣不在,院子里走剑路的就程石,萧凌,还有谢尘,谢尘在落石镇,来不及。
“萧凌,”肖自在道,“丁淮这个人,走剑路走到什么程度。”
“不浅,”萧凌道,“他手底下的人,走剑路走了不短,不是普通江湖人,丁淮本人,感应起来,那件在在他身上,有,但是那种,有了又压下去了的感觉,压着,往歪里走了。”
有了又压下去,往歪里走了。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是这样,丁淮感应到那件在了,但没走进去,怄着,走岔了,那件在在他身上,被他压着,往歪里走,这种人,那件在在那里,但他不肯放,压着,走不通,老夫感应,是这个。
压着那件在走歪路,这种人,比纯粹的江湖恶人还难缠,因为他有那件在的根基,但走岔了,用在歪处。
“来了应他,”肖自在道,“不用等,他来找萧凌,萧凌在这里,来了,当面说。”
萧凌把剑在手里换了个握法,“老夫不跑了,在这里,来了,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