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了点头。她没有因为路明非的话产生什么情绪波动，脸上没有心疼，没有遗憾，没有安慰。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像一幅被时间洗褪了颜色的画，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纹。但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紧了一些。
“那你觉得学生会如果没有恺撒的话，和现在的学生会区别会不会很大？”她问。
“那还用说？”路明非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在位期间带领学生会逐渐有了压过狮心会的势头，这在以前是根本没有过的事情。毫无疑问，他是一名非常合格的学生会主席。”他说“非常合格”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非常优秀”。但“优秀”这个词用在恺撒身上他又觉得太轻了。
“那你说说他都做了些什么？”零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真要让他说出恺撒具体干了什么，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年恺撒坐在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上，从早忙到晚，从一个会场赶到另一个会场，从一个电话打到另一个电话。但他到底在忙什么？路明非回忆不起来。那些回忆像一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什么都写上去过，但什么都不剩了。
“经常召集学生会的人一起开party，演讲，还有在泳池里倒满香槟之类的？”他有些迟疑地说。零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有这些。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因为“开party”、“演讲”、“倒香槟”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学生会主席的政绩，更像是一个派对策划者的工作清单。但这就是他记住的。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不好，而是因为这些就是恺撒在那些年里，给他留下印象的事。
“在你的印象中，恺撒是个经常召集学生会成员一起开party的人，可在他的带领下，学生会的实力还是在不断上涨。”零松开握着路明非的手，然后用手捧起路明非的脸。她的手指很长，指腹微凉，贴在他脸颊上的时候，像两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薄的、带着水汽的黄瓜片。
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拭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她的瞳孔里——一个皱着眉、不太自信、好像下一秒就要逃走的年轻人。
零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安静的小溪，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不急不缓。
“你应该更自信一些。”她说。“你觉得自己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可在你担任学生会主席的那段时间里，学生会的势头是完全压过狮心会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路明非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觉得他什么都没做，所以学生会的势头应该下降才对。但事实是，在他当主席的那段时间里，学生会不但没有被狮心会反超，反而把狮心会甩在了后面。
“是这样么？”路明非完全没有注意过这方面的事情。他担任学生会主席的那段时间，楚子航还是狮心会会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好，好到连带着学生会和狮心会之间的关系也融洽了不少。
“是的。”零凑了上去，额头贴在路明非的额头上。她的额头有点凉，贴过来的时候，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光滑的、温润的石头。她的声音从他的鼻尖传过来，近得像是在他脑子里说话。“你早就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所以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
两人贴得这么近，路明非能数清零的睫毛有多少根——如果他还有心思去数的话。但他没有。他的所有心思都被零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占据了。
那种香气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她自己的味道。是他每次靠在她身边时都会闻到的、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刻意去闻的、但每次闻到还是会觉得心口发软的味道。
零突然的动作加上她说的那些话，一时间让路明非感觉有些晕乎乎的。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不太正常，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只受惊的小鹿，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他的脸在发烧，像有一座小火山在他的胸口喷发了，岩浆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涌，涌到脖子，涌到耳朵，涌到脸颊，哪怕是早就习惯了和零的亲昵，他此刻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如果他现在能够看到自己的话，就会知道自己此刻脸红得有多夸张。
“好......好的，我知道了。”路明非有些支支吾吾地回答。他的声音像是一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细线，抖着，颤着，随时都可能断掉。此刻他还没忘记这里是图书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低到只有零能听到他说了什么。那些字从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在闪，所有的警报都在响，但他找不到关闭的开关。
零听了他的回答后，没有立刻松开路明非。她只是继续那样贴着，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对着呼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在风中飘着，偶尔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的心上轻轻地挠了一下，又挠了一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门。也能听到零的心跳，比他要慢一些，稳一些，但也说不上是正常的心跳速度。
或许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零才终于松开。
她的手放在路明非头上轻轻抚了抚，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路明非没有动，他就那样低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零的手指在他头发间穿行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