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去看了一眼，四面白墙，水泥地面还没干透，空气中飘着油漆和混凝土的味道。
他站在空旷的厂房中间，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二百万美金的订金，让Joe用公司账户汇给渡边。
Joe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问了一句：“朝哥，厂房是买下来了，可公司就我一个光杆司令，日方来考察，看什么？”
李援朝没接话，他当然知道问题所在。
朝晖机械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没有工程师，没有技术员，没有工人，连个看大门的老头都没来得及请。
日方要是来考察，看见这副空壳子，别说交货了，恐怕连订金都要退回来。
他需要人，需要一群能让日方相信“这家公司具备接收五轴联动机床技术能力”的人。
这群人不能是街头随便拉来的临时工，不能是足浴城那些只会打架的兄弟。
只能是懂机械加工的人，太专业的人也容易引起怀疑。
这种人他在香江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还是地方太小，香江机加工太少。
五轴联动机床，那是禁区边缘的买卖，谁沾上谁心里打鼓。
李援朝坐在空旷的厂房门口，点了根烟，看着元朗灰蒙蒙的天，做了一个决定，回京城，找人。
京城是中国的工业重镇，有最好的工科大学，有最多的研究院所，有最老牌的机械工厂。
那里不缺懂机床的人，缺的是愿意跟他干的人。
火车进站的时候，京城正在下雨。
李援朝没带伞，缩着脖子快步走出车站，钻进一辆面的，报了金鱼胡同的地址。
九号院，吴军家。
“吴叔，磨刀呢？”李援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吴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菜刀往磨刀石上一搁，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叼在嘴上，“你小子又回来了。”
“吴叔，你懂机床吗？”
吴叔把烟叼在嘴里，“你要车什么零件？螺纹还是轴？直径多大？公差多少？”
李援朝摇了摇头，“不是，吴叔。准确地说，我是想让你帮我找这方面的工程师，八级钳工也可以。要那种真懂行的，不是只会车个螺丝钉的那种。”
吴叔一把抽出腰上的皮带，“敢看不起我七级钳工？我干了大半辈子钳工，什么床子没见过？立式铣床、卧式镗床、外圆磨床、齿轮加工机床，哪一样我没摸过？你给我图纸，我给你干出活儿来，公差一丝都不带差的。”
李援朝躲到一边，“叔，不是我看不起你。是我那五轴联动的机床，它看不起你。”
“多少？五轴联动？”吴叔愣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嗯。”
“你少跟老子吹牛皮，那玩意全国可能都没有。”
李援朝得意的笑了笑，“我买了五台。”
吴叔又惊了，“五台？你带我去看看？”
李援朝撇了撇嘴，“吴叔，你先帮我找人，我准备防造。”
吴叔张着嘴，愣愣的看着李援朝，“真的，我咋感觉你有点飘呢？你没吃耗子药吧？”
李援朝想当然的说道：“机器造机器有啥不行的？”
吴叔咧着嘴笑嘻嘻的看着，“援朝，会用机器和制造机器是两码事，飘得太高了，下来接接地气。”
李援朝嘴角直抽抽，“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没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行行行，你去买瓶好酒，我陪谈理想。”
“哼，正是奋斗的年龄不努力，就知道喝酒，走了。”
李援朝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莫名其妙的吴叔站在门口。
连着两天，李援朝跑了四所大学。清华、北航、北工大、北京钢铁学院，一所没落。
他站在机械系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教室里那些埋头画图的学生，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人拐到香江去。
第一次去清华，他找到系办公室，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谈了半个钟头。
教师听明白了他的来意，包分配工作，解决香江户口，待遇从优，工资是国内同行的几十倍。
教师礼貌地笑了笑，说“我们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换了个策略。他不再提待遇，不再提香江，不提户口不提房子，只提那五台五轴联动机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听完他的话，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警惕的说道，“五轴联动？你能买到？”
李援朝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有技术含量的答案。
老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他的学生站在旁边，看着李援朝的眼神像看一个不学无术的骗子，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
李援朝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走廊里散开，呛得一个路过的女学生咳了两声，瞪了他一眼快步走了。
他想明白了，大学生指望不上。不是人家眼光高，是他这事没法放到台面上说。
五轴联动机床，禁运设备，他也没准备弄回国，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再说别的。
大学生不去了，退休的老工程师听说有五轴联动机床倒是有愿意去看看。
李援朝通过其他的关系，找到了一位从北京第一机床厂退休的老工程师，姓陈，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陈工在机床厂干了一辈子，搞过设计，搞过工艺，搞过装配，退休前是厂里的副总工程师。
李援朝说明来意后，陈工没有马上答应，问了一句：“你厂里有图板吗？”
李援朝愣了下：“什么？”
“图板。绘图板。画图用的。”陈工做了个手势。
李援朝想了想，厂房里除了四面白墙和没干透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老实说：
“我不懂这些，但没关系，到了香江需要什么买什么。”
陈工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机床型号、技术参数、数控系统。
李援朝一问三不知，从兜里掏出渡边给他的那份资料，厚厚一沓，全是日文，递给陈工。
陈工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翻了翻又皱得更紧了，合上资料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三天后给你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