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应了一声，从油锅里捞出几根油条，放在架子上控油，又拿起几根生面扔进锅里。
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转身从蒸笼里拿出十个肉包子，用油纸袋装好，放在柜台上。
李援朝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不时往张大爷那边瞟一眼。
在老板装东西的时候，李援朝又开口了，这回是对张大爷说的，“爷爷，你吃啥？”
声音自然又敞亮，陌生人一听就知道这孙对他爷爷不错。
张大爷顺嘴就回了一句，“一碗豆汁，一个焦圈。”
李援朝指了指边上的空位置，“爷爷你去坐着，我给你端过来。吃这么少怎么行？再给你加个茶叶蛋。”
其他吃早餐的大爷大妈抬头扫了一眼说话的李援朝，眼里全是赞赏，这大孙子真不错，等个早点都怕他爷爷累着。
张大爷没多想，走到边上的空位置上坐下，把毛线帽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跟边上的老头聊了起来，聊的是今天天气不错，聊的是什刹海的冰又厚了，聊的是谁家的儿子找不着媳妇，谁家的闺女又嫁人了。
老板把油条和包子装好了，放在柜台上，用塑料袋扎好口，递给李援朝。
“四块钱。”老板说。
李援朝没掏钱，一本正经的转过头，对着张大爷那边喊了一声，“爷爷，你要的是一碗豆汁，一个焦圈，一个茶叶蛋是吧？”
张大爷正和人聊得起劲，回过头，不悦地挥了挥手，“赶紧麻溜的，端上来。别磨磨蹭蹭的。”
他说完，又转回头和边上的人侃了起来，聊的是昨天什刹海那场架，聊的是那些大院孩子和胡同孩子的恩怨情仇。
李援朝转过头，看着老板，“赶紧的啊，还愣着干嘛？别让我爷爷等急了。他年纪大了，饿不得。麻溜给我爷爷送过去。”
“好嘞，你这大孙子真孝顺。”老板麻溜的舀了一碗豆汁，从油锅里拿出一个焦圈，从小铝锅里捞出一个茶叶蛋，放在碟子里，亲自给张大爷端了过去。
他把豆汁放在张大爷面前，把碟子放在碗旁边，说了声“您慢用”。
他回过头，柜台前已经没人了。
李援朝没了，那袋油条和包子也没了。
老板愣了一下，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子，又看了看张大爷，也没多想，他爷爷在这儿呢。
李援朝提着早餐回到家，三个孩子已经来了。
小虎蹲在门口，小宝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小瑞靠着墙站着。他们看见李援朝进来，眼睛都亮了。
“你们吃了没？有多的。油条和大肉包子。”
小宝和小瑞不好意思，扭捏着，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小虎已经拿了一根油条啃上了，那油条在他手里转着圈，咔嚓咔嚓的，嚼得很香。
陶桃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串，放在中堂的桌子上。
锅盖揭开，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辣椒的香味和花椒的麻味。
她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拿着串，一口包子一口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唇被辣得通红。
李援朝哭笑不得，看着陶桃那副吃相，提醒道：“哎呀，媳妇！你咋又吃上了串？你这吃法，我们还怎么挣钱？”
陶桃笑了笑，不光自己吃还招呼三个孩子也吃。
小虎不客气，拿了一串海带，吸溜吸溜的吃着。
小宝和小瑞也忍不住了，一人拿了一串土豆，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早餐，李援朝急急忙忙让孩子们拿上东西，一起送陶桃去单位。
小宝和小瑞抬着那口大铝锅，小虎提着装着煤球的口袋，李援朝提着很重的煤球炉子。
几个人排成一队，走在金鱼胡同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支小型的远征军。
陶桃走在最前面，李援朝走在她旁边，让他别中午别去找他们。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早餐店里，张大爷吃好喝好了。
把最后一口豆汁喝完，把碗放下，把焦圈吃完，把茶叶蛋剥了，塞进嘴里。
他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准备拍屁股走人。
“喂，老头，你还没买单呢！”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又大又亮，在提醒一个逃单的顾客。
张大爷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眼珠子转了两圈，疑惑的说道：“那小子没给我买单吗？”
“你孙子不光没给你买单，他打包的也没买单。一共四块五。油条两块，包子两块，豆汁一毛，焦圈二毛，茶叶蛋二毛。”
张大爷彻底傻了，嘴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咬牙切齿的憋出一句：
“他不是我孙子！他打包的我不管！我吃的五毛钱，我给你……”
“服务员，关门！今儿遇上想吃白食的了。”老板的声音又大又气，下了命令。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的帽子。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到门口，“哐当”一声，把门一撇，抱着手挡在门口。
张大爷挠头又挠脸，那动作又快又急，像一只焦急的泼猴，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你问问他们，那王八蛋，真不是我孙子。我跟他没关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老板提着大勺子从厨房里出来了，那勺子在手里掂了掂，勺底还滴着油。
“我不管！丫的你们一起进来的时候，爷孙感情老好了，有说有笑。
你孙子怕你吃不好，还给你加了茶叶蛋。
吃完，你给我说不认识？
你甭跟我玩这一套，这一套我见多了。今儿你要敢不给钱，你别想站着出去！”
店里的食客都懵了。
那些不认识张大爷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这年月还有爷孙玩这一出的的困惑和这老头原来是骗子的鄙视。
那些认识张大爷的，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埋头吃饭，有的假装看报纸，有的嘴角翘着，忍着笑。
张大爷现在是有口难辩，要是李援朝那王八蛋吃个几毛一块的，他买了就买了，就当喂狗了。
可丫的打包十根油条，十个肉包子，四大四块钱！
他退休金才三十多块，心痛啊！
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抽一抽的疼。
“张大棍子，你丫自认倒霉吧！李援朝那街溜子这么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以前也被他这么收拾过，所以我现在都不去以前那家早餐店吃了，就怕遇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