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顾敬兰的“省委书记”四个字一出,整条小巷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熊小军趴在地上,身体骤然僵硬。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气度从容的中年女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股凶悍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他、他刚才想用刀威胁的,居然是省委书记?!
林若曦握着手机的手发抖。报警?省委书记在青山镇遇险,这要是传出去,整个青山镇乃至竹清县的领导班子都得大地震!
她下意识看向陈默,却发现陈默脸色虽然凝重,但眼神依然镇定。
陈默紧紧按住熊小军,目光却落在顾敬兰身上,他明白了,顾敬兰不是冲动,而是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逼出真相。
“说话。”顾敬兰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你不是说你大伯是被冤枉的吗?现在我就在这里,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我听听。”
熊小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脸上血色褪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我、我……”他结结巴巴,眼神躲闪。
“不敢说了?”顾敬兰俯身,目光尖利看着熊小军,“刚才不是挺有胆量的吗?拿刀拦路,威胁县长,现在让你说话,倒不敢了?”
“我……”熊小军浑身颤抖,突然崩溃地哭喊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气不过!我大伯进去了,我家房子被收了,我工作也没了!我恨!我恨啊!”
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默皱了皱眉,手上力道稍松,但依旧没放开他。
顾敬兰直起身,看向陈默问道:“陈县长,你怎么看?”
陈默沉声道:“顾书记,我们把熊小军带回镇里去,您有什么想问的,再问他。”
“乡下的夜太寒了,您看?”
陈默如此建议着,顾敬兰没说话,在这里审问,万一再出问题,她也清楚,无论是陈默还是林若曦,都赌不起。
这时,林若曦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顾敬兰说道:“顾书记,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我已经通知了镇派出所,他们马上就到。”
顾敬兰却摆摆手回应道:“不急。”
说完,顾敬兰她环顾四周。
这条小巷确实偏僻,但远处步行街的灯光和喧闹声隐约传来,让她心里有底。
更重要的是,刚才陈默那一手干净利落的夺刀、制伏,让她对这个年轻县长的能力和胆识有了新的认识。
“陈默,”顾敬兰忽然说,“你把他放开。”
陈默一愣,不解地问道:“顾书记,这……”
“放开。”顾敬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迟疑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但身体依然紧绷,挡在顾敬兰和熊小军之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熊小军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扭痛的手腕,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不敢抬头。
“你叫熊小军是吧?”顾敬兰问。
“是、是……”
“你说,你是不是受人指使的?”
熊小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惊恐,结巴说道:“我、我,我不是,我,没,……”
“你没说,但我能看出来。”顾敬兰目光如刀,“就凭你,没这个胆子跟踪县长,更没这个胆子在知道我是省委书记后还不敢说实话。”
“说吧,谁让你来的?说了,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光。
“陈县长!林县长!”
镇委书记沙景春带着几个民警急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
他接到林若曦的信息时,魂都快吓飞了,省委书记在他的地盘上差点被刀捅了,这要是出点事,他这顶乌纱帽就彻底别想要了。
“顾书记,您没事吧?”沙景春冲到顾敬兰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顾敬兰看了他一眼,明白林若曦还是喊人来了。
“没事。这个人交给你,找个地方,我要问话。”
“是是是!”沙景春连忙应下,指挥民警把熊小军控制住,但没戴手铐。
十分钟后,青山镇政府小会议室,气氛异样凝重。
熊小军被安排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两个民警站在他身后。
顾敬兰坐在主位,陈默、林若曦、沈清霜分坐两侧,沙景春站在门口,紧张地搓着手。
顾敬兰看向熊小军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谁让你去找陈县长麻烦的?”
熊小军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还在犹豫。
沙景春急了,上前一步吼道:“熊小军,顾书记问你话呢!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是李警官……”熊小军终于小声开口。
“哪个李警官?”陈默皱眉问道。
“就、就是上次来镇上调查矿难的那个省厅的王警官……”熊小军声音越来越小,“他、他打电话给我,说陈县长把我大伯整进去是为了立功往上爬,说只要我让陈县长吃点苦头,他就想办法帮我大伯减刑……”
陈默脸色一沉,他想起来了,矿难调查时,省公安厅确实派了个姓王的警官下来协助,叫王建国。
那人态度倨傲,对基层工作指手画脚,陈默因为调查方向和证据问题跟他有过几次争执。
最后调查结果出来,王建国被省厅召回,听说回去后还受了处分。
没想到,事情过了这么久,这人居然怀恨在心,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
“他具体怎么跟你说的?”顾敬兰问。
“他、他说他在派出所有人,知道陈县长今晚会陪省里领导逛夜市,让我在小巷里等着,只要吓唬吓唬陈县长,制造点混乱就行……”
熊小军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顾书记,我真没想伤人!我就是气不过,想给我大伯出口气,刀、刀也是普通水果刀,说拿着壮胆用……”
熊小军说完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顾敬兰她看向沈清霜说道:“清霜,记下来。省公安厅警官王建国,涉嫌教唆他人暴力威胁基层领导干部,干预司法公正。明天回省里后,通知杨佑锋。”
“是。”沈清霜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顾敬兰又看向熊小军说道:“你虽然是被教唆,但持刀威胁他人是事实。念在你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又主动坦白,可以从宽处理。”
说完,顾敬兰看向沙景春,说道:“你应该是镇委书记吧,熊小军交给你,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另外,”顾敬兰顿了顿,“查查他家里的情况。他大伯犯罪是事实,但家属如果没有参与,不该受到牵连。”
“该帮扶的帮扶,该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青山镇的转型发展,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沙景春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顾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落实好!”
熊小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谢谢顾书记,谢谢顾书记!”
“起来吧。”顾敬兰摆摆手,又看向陈默,“陈县长,你过来。”
陈默起身走到顾敬兰面前,顾敬兰看着他手上已经凝固的血痕,那是夺刀时留下的。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今晚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临危不乱,保护群众,也给了犯错的人改过的机会。”
陈默心里一松,但嘴上还是说:“顾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好,让您受惊了。”
“这不是你的错。”顾敬兰摇头道,“基层工作复杂,什么人都会遇到。”
“重要的是,你在面对问题时,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和正确的处理方法。”
“陈默,”顾敬兰突然连名带姓地叫着陈默的名字,“那场矿难,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实话。”
陈默心头一怔,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验。
陈默把青山镇的矿难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场事故,是他上任后面对的第一个重大考验,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基层治理的复杂和艰难。
陈默讲完后,沙景春看着顾敬兰说道:“顾书记,如果没有陈县长顶着压力,冒死几下矿井,把矿难的真正死亡人数查清楚后,惩治了一批利益蛀虫。”
“可以说,不可能有现在的青山镇,我之前只是镇长,是陈县长顶着压力让我接了镇委书记一职,我也发过誓,一定好好守护青山镇,不是报恩陈县长给我的官职,而是被陈县长爱民如己深深打动。”
顾敬兰看得出来沙景春说的是实话,他是个老实的官员,不会在这个时候演戏。
顾敬兰点头,又看向陈默:“所以,今晚的事,其实是那场矿难风波的延续。”
“是。”陈默点头,“但我没想到,会波及到您。”
顾敬兰却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陈默,你知道我今晚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陈默一愣。
“不是你处理税务问题的灵活,也不是你应对碰瓷的机智,甚至不是你夺刀救人的勇敢。”
顾敬兰看着陈默,眼里满是欣赏,“而是你在面对熊小军时,说的第一句话:‘你大伯的案子是依法判决的,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信访’。”
“你没有因为对方拿刀威胁就退缩,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县长就摆架子。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告诉他解决问题的正确途径。”
“这才是基层干部最该有的样子,既坚持原则,又心怀群众。”
陈默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鼻子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