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忠良被带走后的第三天,陈默的办公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白晓棠的纪检团队在华鼎西北分公司的财务室里翻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每翻出一组新的数据就给他打一个电话。
古丽娜带着商务局的人跑了六个矿点,重新核对矿权登记和实际开采面积的偏差。
叶驰和蓝凌龙在凉州各处收尾,把最后几个华鼎的外围人员全部控制住了。
这一仗于陈默而言,打得太久了,从他第一天踏进凉州那间破旧的办公室开始算起,到今天,三个多月了。
曾绍华要知道把陈默调到西北,是这样的结束,他一定会让人在京城直接干掉陈默!
陈默想着这些时,困到了极点,直接就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过去,秘书林森守在外面,不让人打扰陈默。
这些日子以来,林森知道陈默太累了,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有时候甚至通宵达旦。
这么拼的领导,林森是第一次遇到,他是由衷地崇拜陈默,大不了他几岁,却是他林森这辈子追不上的标杆!
直到下午上班后,手机响声,才把陈默惊醒了。
电话是施耀辉打来的,陈默赶紧接了起来。
“小陈,”施耀辉叫了一声。
“师叔,您说。”陈默应着。
施耀辉没有寒暄,开口就进入了正题,说道:“曾绍华今天上午九点在留置点签署了全部供述材料,他的律师团队放弃了所有抵抗,连抗辩意见书都没交。”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问道:“他交代了多少?”
“全部。”施耀辉感慨地应道,“凤凰控股的完整资金链,凉州的地下账本,中东那条洗钱通道,京城审批环节的利益输送,一笔一笔的,他全认了。涉及金额超过八十亿,涉及的各级官员遍布六个省份。”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八十亿,六个省份,这个数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在商务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翻华鼎资料的时候,他就隐约感觉到这条线的规模不会小。
后来到了中东,在沙漠里的废弃工业园拿到老范的防火保险箱和动态密码令牌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庞然大物。
再后来到了凉州,打开霍天成后备箱里那三本账本的时候,所有的数字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真正听到施耀辉说出“全部认了”这四个字的时候,陈默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小陈,”施耀辉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一句实话,这是建国以来涉及金额最大的央企腐败案之一。”
“你从商务部查到中东,从中东查到凉州,这条线你走了大半年,没断过。”
“这件事办下来,不管将来别人怎么评价,我施耀辉对你只有一个字,服。”
陈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师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没有您在京城顶着,没有叶师叔和小蓝在前面冲,没有古丽娜和白晓棠在凉州配合,这个案子不可能走到今天。”
“行了,别跟我客气。”施耀辉笑了一声,“你在凉州还有多少事要收尾?”
“不少。矿区的善后、征地补偿的追缴、环保整治的方案,都要一步步来。”陈默应着。
“嗯。这些事你抓紧办。京城这边后续的审判和追赃我来盯着,你把凉州的地面收拾干净,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这比什么都重要。”
施耀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个事你知道一下。曾绍华交代的六个省份涉及的官员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
“上面的意思是,凉州的善后你先做着,其他省份的线索由各地纪委分头跟进。”
“这个案子的影响面太大了,处理起来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不管多长,总有查完的一天。”
“明白。”陈默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陈默,脑子里翻过的不是数字,不是证据,不是那些文件和口供,而是同曾家斗争的所有画面。
那个时候他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现在,他做到了!
曾家除了曾旭,算是彻底完了。
而那个完在海外的曾旭,陈默答应过林清娴,会放他一马,回京后,他会向施耀辉请求,不再追究曾旭什么。
陈默正想着,苏牧原敲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不像前些天那么紧绷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愧疚。
苏牧原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陈默,心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三个多月前,这个年轻人拎着一个行李箱,从京城飞到凉州,走进了市政府那间连暖气都不太行的副市长办公室。
他苏牧原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怕,不是怕陈默,是怕陈默搅乱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那点平衡。
他怕的是,万一陈默真把华鼎搞下去了,他苏牧原在凉州就彻底没戏唱了。
马振顾在上面压着,华鼎在下面渗着,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贾长胜,他这个凉州市长夹在中间,日子虽然窝囊,但至少能过。
陈默一来,这点平衡就碎了。
所以他苏牧原选择了冷处理,不接近,不得罪,不表态,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甚至在陈默被人下毒、差点出事的时候,他也只是在办公室里坐着,心里替陈默捏了一把汗,嘴上却一个字都没说。
可后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
陈默在凉州顶了一个月,没有被华鼎吓退,也没有被贾长胜和马振邦的手段搞垮,反而一刀一刀地把凉州地下的脓疮切开了。
苏牧原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陈默微微发青的眼圈和桌上堆着的文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后怕。
如果当初他没有在陈默找他谈话的那个晚上松口,如果他坚持装聋作哑,不肯配合矿区的环保整治和征地追缴,那现在坐在这里的人就不是他了,是另一个被纪委带走的人。
想到这里,苏牧原手心冒了一层薄汗。
“陈市长,矿区善后的方案我修改了一版,加了几个时间节点,你看看。”苏牧原说这些话时,竟然变得那般地小心翼翼,仿佛陈默才是凉州的一把手那般。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应道:“苏市长,红柳村的供水管道的铺设时间能不能再提前半个月?红柳村那些老百姓已经等了太久了。”
苏牧原犹豫了一下后,说道:“资金上可能有些紧张,但我可以想办法从城建预算里调一部分过来。”
“那就调。城建可以缓一缓,水不能再让人等了。”陈默是真操心啊,他一个要离开这里的挂职副市长,竟然心系老百姓。
苏牧原此时的心情已经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看着陈默,心里头翻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陈默会留在凉州,他苏牧原还配当这个市长吗?
想到这,苏牧原把文件夹收好,只是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陈默。
他想起第一次在市政府走廊里遇见陈默的那个下午,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人来凉州,不是来搞政绩就是来镀金的,搞完就走,留下一地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
现在回头看,他苏牧原看走眼了。这个人是真的来干事的,而且是把命搭上来干的。
“陈市长,”苏牧原动情地叫了一声,“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你说。”陈默奇怪地看着苏牧原回应着。
“凉州欠你一个道歉,我欠你一个道歉。”苏牧原说完,竟然认认真真对陈默鞠了一个躬。
陈默一怔,旋即快速拉住了苏牧原说道:“苏市长,使不得,使不得,没有你的支持,我陈默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华鼎连根拔起。”
“我把收尾工作做完后,就要回京了,凉州的人民,还得靠你们这些好领导。”
苏牧原没想到陈默会如此说,而他却害怕陈默留下来。
苏牧原更加觉得自己的格局远远不如这位年轻人,他极认真地说着:“陈市长,你来的时候,我没有帮你。不是不想帮,是不敢。”
“马振邦和贾长胜他们和华鼎在凉州经营了十年,我这个市长说话不比他们一个电话管用。”
“你一个人在这里顶了那私久,还差点被人下了毒,我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替你说过,这件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说到这里,苏牧原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我庆幸,最后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苏牧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是发自肺腑的。
他知道,如果当初他继续和贾长胜、华鼎站在一条线上,哪怕只是消极观望,今天被省纪委带走的名单上就多一个“苏牧原”。
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地钻进他脑子里,每钻一次,后背就凉一次。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苏牧原这番话不是客套,是真的从心底里说出来的。
一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正厅级干部,能把这种话当着他的面讲出来,本身就需要勇气。
“苏市长,”陈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了,“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你现在愿意站出来做事,比什么道歉都有用。凉州这个摊子不是我一个人能收拾的,接下来的善后工作还得靠你们。”
“还有,我离开凉州后,古丽娜和白晓棠都得留在这里继续处理后续的事宜,我希望你能给她们最大的支持,给她们更大的舞台。”
苏牧原听着陈默的这些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头应道:“我会的。”
说完,苏牧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陈市长,京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陈默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曾绍华全部认了。证据链彻底闭合,案子定了。”
苏牧原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终于结束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底翻过的不只是如释重负,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苏牧原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深夜里推开了陈默办公室的门,对这个年轻人说了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结束了。”陈默把手里的笔放下,“但善后才刚开始。”
苏牧原点了点头,这才离开了陈默的办公室。
陈默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手机。
微信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叶驰发来的是刘启明车里那批账本与京城凤凰控股资金链的比对结果,每一笔数字都对得上。
白晓棠发来的是周鼎山今天的审讯进展,这个人比预想中交代得更快。
古丽娜发来的是商务局整理完毕的招商数据清洗报告,那些被华鼎注水的假数字终于被剥了个干净。
他一条一条地看完,目光落在桌角的矿区地图上。
那张地图是他刚来凉州的时候古丽娜给他找的,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华鼎的所有矿点和加工基地。
现在那些红圈里的设施要么被封存了,要么正在接受环保检测,那些靠华鼎吃饭的人正在经历他们人生中最大的变故。
陈默正要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走的时候,苏牧原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陈市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看了看消息,想了几秒钟,回了一句。
“善后。矿区的老百姓还在喝毒水,我要让他们喝上干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