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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金丝鸟——美女书记的权色交易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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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东海入海口的瓯江水裹挟着泥沙,朝着东海的的方向奔涌。

水下的能见度不到半米,打捞队的探杆在海床上反复划拉,触到某个软烂的东西时,那个年轻的潜水员还以为是块泡烂的木头。

等那个黑色的袋子被捞上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四只塑料袋,两种颜色,两只黑色,两只白色。袋口系得严严实实,水下泡了四个月,结实的尼龙绳已经深深勒进袋口的褶皱里。

法医戴着手套,用手术剪小心地剪开第一层。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在甲板上炸开。有个年轻警员转过身去,扶着船舷干呕。

袋子里面是什么,不需要细说。

唯一能让这个年仅33岁的女人被辨认出来的,是她左手臂内侧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像一粒芝麻,安静地嵌在泡得发白的皮肤上。

四个月前,这颗痣长在一个漂亮女人的手臂上。

那个女人曾站在三门县各种活动的舞台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裙,笑容明亮得让台下的人移不开眼睛。

她叫邵慧宁,身份证上的名字叫邵颂乔。1977年出生在浙江三门县的农村,是家里的第五个女儿。

四个姐姐,一对盼儿子盼了半辈子的父母,和一个最终没能出生的弟弟——这就是邵慧宁全部的出身。

村里人都说,老邵家五个闺女,前面的四个都是平地上的土疙瘩,只有老五,是一只从这个穷山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金凤凰飞走的那天,没人知道她落进了什么样的网里。

时间倒回2009年11月15日。

杭州,西湖区,世纪新城。这座建成于2000年代初的住宅小区,在当时算得上是杭州城内体面的住所。

邵慧宁的公寓在某一栋楼的十层,不大,两室一厅,但装修精致。

客厅里铺着实木地板,沙发上搭着一条浅咖色的羊毛毯,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干净得像是从没用过。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碗底残留着隔夜的粥渍。

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记着一个温州的手机号码。

号码没写名字,但笔画用力,最后一笔在纸的边缘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天是周日。小区里的住户大多在家休息,电梯上上下下,一楼大厅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灯。

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走路不快,步子稳,像是习惯性地控制着自己的节奏。

如果有人在小区门口遇见他,大概会觉得这是个体面的、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也许是哪个单位的领导,趁周末来杭州看看房子或者会会朋友。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刷卡进了单元门——他有门禁卡,这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

电梯上到十楼,他走到1002室的门口,没有按门铃,掏出了钥匙。

门开了。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大,一股温热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邵慧宁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到来人,她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来了?”她说。

“嗯。”谢再兴把夹克脱下来,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九年。

九年前,三门县一场活动的开幕式上,23岁的邵慧宁是台上的主持人。

她穿一件红色的套裙,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站在麦克风前面,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水。

台下坐着县里大大小小的领导,其中就有当时的县委副书记谢再兴。

谢再兴那年38岁,比邵慧宁大十五岁。

他从台州师专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来被台州市组织部选中,成了一名年轻的党政干部。

他长得斯文,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在满是粗犷嗓音的官场里显得格外不同。

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儒雅”——这个词用在基层干部身上不多见,但谢再兴担得起。

开幕式结束后的晚宴上,邵慧宁端着酒杯来敬酒。

她喝酒很爽快,一口干,喝完冲谢再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人很难忘记——不是那种官场应酬式的客气微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点少女羞涩的笑。

谢再兴回了她的酒,问了一句:“小邵是哪里人?”

“三门本地的,农村出身。”

“农村出来的姑娘能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邵慧宁又笑了一下,这次没说话。

这一天的相遇,在当时看来平淡无奇。

县里的活动那么多,漂亮的女主持人那么多,领导一句客气话那么轻飘飘。

但后来回头看,这一天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里透出的光,最初是温暖而诱人的。

2002年,邵慧宁被调到三门县县委办公室工作。

从乡镇到县委,这一步跨得不算小,但也不算离谱——她年轻、能干、形象好,在基层锻炼了两年,表现突出,调到县委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有时候也是精心安排的事。

县委办公室是个讲究层级和规矩的地方。

新来的人要从最基本的做起,接电话、收文件、整理会议记录。

邵慧宁做得很好,她聪明,学得快,而且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分寸感——对上级恭敬但不卑微,对同事热情但不逾矩。

她长得漂亮,但从不在工作上利用这份漂亮。

谢再兴时任三门县委副书记,分管党群和政法工作。

他和邵慧宁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走廊的两头。

每天上班,他从东边来,她在西边进,中间隔着一条铺了灰色地毯的走廊。

但县委大院的格局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会议、文件、汇报、协调,总会有交集。

最初是工作上的接触。谢再兴让她整理一份材料,她连夜做完,第二天一早放在他桌上,里面夹了一张便条:

“谢书记,材料已完成,请您审阅。如有不妥之处,我随时修改。”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谢再兴看了便条,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靠谱。

后来接触慢慢多了起来。邵慧宁有时候加班晚了,会发条消息问谢再兴要不要带夜宵。

谢再兴有时候也顺手把一些不需要秘书经手的材料交给她处理。

这种上下级之间的默契在机关里很常见,不引人注意,也不会让人多想。

但在某个时间点,这条工作关系的边界被不经意地越过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具体是哪一天、哪件事、哪句话。

也许是某次出差途中,两人坐在车后座,肩膀靠得很近;也许是某次饭局后,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

也许是某条深夜发出去的消息,内容已经从工作变成了“今天心情不太好”。

2003年,他们正式成为了情人关系。

这个时间点是根据后来的案卷材料倒推出来的。

两人交往了七八年,如果从2003年算起,到2009年案发,确实是七年多。

在谢再兴后来的供述中,他称邵慧琳“为人大气,非常聪明,善解人意,偶尔耍点小性子,但只要稍微哄一哄就好了”。

这评价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不错的员工,或者一个讨人喜欢的宠物,唯独不像在说一个爱了七年的女人。

但那时的邵慧琳不这么觉得。

后来有人在她的遗物中找到了一本日记。黑色封皮的笔记本,A5大小,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些页面上有水渍,不知道是茶水打翻了,还是眼泪落在上面。

日记里没有直接写她和谢再兴的关系——她很谨慎,知道有些话落到纸面上就是永远的隐患。

但有一些句子,像是透过厚厚的窗帘漏进来的光,让人隐约看得到里面的阴影。

“他说他会处理好所有的事,让我再等等。”

“今天他老婆打电话来,他在电话里说他在开会。我就在他旁边,听着他面不改色地说谎。那一刻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痛快,就是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又一年了。”

2005年,谢再兴被提拔为三门县县长。同年,邵慧琳被提拔为三门县团委书记。

团县委的办公室在三楼,县长办公室在四楼。

从她办公室的窗户往上看,能看得到他办公室的灯光。

有时候晚上加班,她抬头看一眼那盏灯亮着,就会发条消息过去:“还在忙?”有时候他回一个“嗯”,有时候回“马上来”。

两人的关系在同事之间已经不是秘密。

县政府大院里,保洁阿姨都能看出来——县长和团委书记“关系不一般”。

有人说看到谢县长的车半夜停在邵慧琳楼下,有人说在杭州出差时看到两人手挽手逛商场。

这些传言在机关食堂的饭桌上被压低声音传递,配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停顿。

但没有人在台面上说。

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谢再兴是县长,邵慧琳是团委书记,两人的工作能力和政绩都拿得出手,私生活的事,只要不出事,谁也不会去捅那个马蜂窝。

更何况,谢再兴在公开场合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他在廉政会议上讲话,要求全县干部“管好自己的生活圈、社交圈”,说得掷地有声,下面坐着的干部们听了,鼓掌鼓得很整齐。

到了2006年,这对情人的关系在县里已经“太显眼”了。组织上对这种事从来不会明说,但调动的通知会说明一切。

邵慧琳被调往杭州工作,挂职浙江省委老干部局副处级干部。谢再兴被调往温州,出任瓯海区委书记。

两座城市,四百公里。

对于一段婚外情来说,距离常常是终结的开始。见面少了,电话短了,新鲜感没了,剩下的大概只有麻烦。

但谢再兴和邵慧琳的关系没有随着距离而降温,反而在两地奔波中找到了某种奇怪的平衡。

邵慧琳定居杭州。谢再兴在西湖区的世纪新城给她买了一套公寓——就是后来案发的那套。

每到周末,谢再兴从温州驱车北上,四百公里的高速公路,开四个多小时,到杭州时常常已是晚上八九点。

他有一套固定的路线:从瓯海区政府出来,上高速,经温州大桥,沿甬台温高速一路向北,到杭州绕城高速下,再经天目山路到世纪新城。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熟悉到哪一段有测速摄像头、哪个服务区的厕所最干净都一清二楚。

谢再兴的司机后来在接受调查时说:“谢书记每个周五下午一般都不安排重要工作,有时候下午两三点就走了,说是去杭州开会。但纪委后来查过,那段时间杭州根本没有需要他参加的会议。”

到了杭州,谢再兴就像一个普通的周末来陪女朋友的中年男人。

他们在公寓里吃饭——邵慧琳学会了做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些家常口味。

谢再兴吃得很香,说比食堂好吃多了。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看新闻,有时候看电视剧。邵慧琳会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待很久。

有一年冬天,杭州下了很大的雪。邵慧琳拍了一张窗外雪景的照片发给他,附了一句话:“你要是来就好了。”

谢再兴当时正在开常委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等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拨了邵慧琳的电话,说:“周末我来。”

这种时刻,邵慧琳大概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但爱的背面,是永远无法摆在台面上的身份。谢再兴的妻子长期在台州生活,患有抑郁症和乳腺癌,身体一直不好。

谢再兴曾向妻子提出过离婚,但邵慧琳知道这件事后反而劝他:“等嫂子的身体好一点再说吧。”

这句话听起来大度得不像一个情妇能说出来的。

但在当时,邵慧琳的算盘很清楚——她不做那个逼宫的女人,她要让谢再兴觉得亏欠她。

亏欠是一种比爱情更牢固的债务,它不会随着激情褪去而消失,反而会在每一次见面中被反复提起、反复确认。

她用这种方式,把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2009年,邵慧琳32岁。

这个年龄在农村已经是“老姑娘”了。邵慧琳的父母每次打电话都要催婚,四个姐姐也轮番上阵,问她到底打算怎么办。

邵慧琳支支吾吾,说“正在谈”“快了快了”,但从来不把男朋友带回家。

她不是不想带,是带不了。

这一年,她开始认真和谢再兴谈“转正”的事。“你再不离婚,我就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笑,“老了就没人要了。”

谢再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我老婆早就知道你的存在,她为了保全家庭一直忍着你,从来没找过你麻烦。你就当给她留个名分吧。”

这是邵慧琳第一次清晰地听到“名分”这个词。她听懂了——他老婆有名分,她没有。

这个局面的不公,她早就知道,但亲耳从他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坐到凌晨两点。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真正让事情急转直下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出现。

邵慧琳听说谢再兴在温州有了新欢。据说是当年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姑娘,被安排到了瓯海区的某个单位,人长得漂亮,年纪比邵慧琳小七八岁,全身散发着新鲜的气息。

邵慧琳一开始以为是传言。她问谢再兴,他否认。

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证据还准,她在他的手机上看到了一条没来得及删除的消息,内容不长,但几个字就足够让她心沉到底。

“哥,今天谢谢你,想你。”

她没有当场发作。她把那行字记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像用刻刀往骨头上刻。

等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她才把手机摔在地板上。

摔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摔了一次。

手机屏幕碎了,像蛛网一样裂开,中间是她的脸,扭曲在裂纹里。

第二天,她打电话给谢再兴,语气出奇地平静:“听说你那边有个小姑娘,什么情况?”

谢再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轻松:“什么人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没有的事。”

“我不管有没有,”邵慧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让她来杭州,我们三个人当面说清楚。我可以不逼你离婚,但我不能容忍另一个女人存在。”

这个要求当然不可能被满足。谢再兴拒绝了,邵慧琳的态度随之强硬起来:

“那我去温州,到你们单位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瓯海区委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再兴被这句话逼到了墙角。他知道邵慧琳不是一个会虚张声势的人——这个女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叫“分寸”,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分寸”扔掉。

一旦她把事情闹到温州,他的仕途就完了。

为了安抚她,谢再兴在杭州给她买了第二套房,又送了一辆宝马。可车子房子对邵慧琳来说已经不够了。

她要的不是物质补偿,是某种情感上的确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答案:

这么多年,你对我是认真的吗?还是我只是一件用了八年的旧衣服,现在要换季了?

她问得很直接,得到的答案更直接。

谢再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把邵慧琳调到温州,给了她一个温州市瓯海区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驻杭州办事处副主任的职务。

用乌纱帽堵情妇的嘴,这在中国基层官场不算新闻。邵慧琳接受了任命,但还是那句话:“我不满足。”

她的不满足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这场交易的实质——她以为她在谈恋爱,其实她在做买卖。

八年了,她付出了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而对方给出的价码永远是一套房、一辆车、一个职位。她像一只养在金丝笼里的鸟,笼子越来越豪华,但她永远飞不出去。

她在日记里写道:“只要想到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我就觉得恶心。这不仅意味着我被打入冷宫,更让我的前途变得暗淡。”

这几行字写得潦草,最后的“暗淡”两个字几乎认不出来——笔尖划破了纸,墨水渗到下一页,形成一个黑色的墨团,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

2009年秋天,邵慧琳竞聘副处级职位失败。

失败的原因,有人说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以谢再兴妻子的名义向组织部门投诉,说邵慧琳生活作风有问题。

这个说法无法证实,但邵慧琳自己深信不疑。她觉得这是谢再兴在背后操控的结果,目的就是让她永远出不了头,永远依附于他。

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彻底失控。

那天晚上,她约谢再兴到杭州的公寓见面。

她把三份文件摊在茶几上——那是她这些年搜集的谢再兴贪腐的证据,涉及到三门县的土地出让、瓯海区的工程招标、以及他父亲去世时收受的上百万礼金。

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详细得像一份政府工作报告。

谢再兴看到这些材料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被突然掀开面具的人。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他把材料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邵慧琳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表情冷静得不像是在跟自己交往了八年的男人说话。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给你三条路。第一,你离婚娶我。第二,你给我两百万青春损失费,我走人。第三,我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你陪我一起死。”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谢再兴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知道这些东西交出去,对你也没好处。”

“我知道。”邵慧琳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你随便哄一哄就好的小姑娘吗?我看破红尘了。”

“看破红尘”这四个字,后来被谢再兴在审讯中反复提起。

他说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厌恶——他厌恶这个女人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八年来,她对他百依百顺,从没说过一个“不”字,他习惯了她的温柔和懂事,习惯了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而现在,她手里攥着他的命门,用“看破红尘”这种词来跟他说话——这个词太危险了,它意味着这个女人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女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谢再兴答应给她两百万,条件是邵慧琳必须辞去公职,并且从中国消失。

邵慧琳同意了,她在跟家人的最后一次通话中含糊地提到“可能会出国”。

她的大姐后来回忆,妹妹在电话里声音疲惫,像是刚哭过,但语气很坚决,说“姐,你们别担心我,我有自己的打算”。

那是家里人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2009年11月15日,谢再兴从温州来到杭州邵慧琳的公寓。

根据他后来的供述,两人那天上午并没有激烈的争吵。

邵慧琳的态度比之前缓和了很多,甚至给他泡了一杯茶,坐在他对面,像从前一样平静地聊天。

她问他什么时候把钱给她,他说正在凑。她问他要凑多久,他说快了。

然后她站起来,说去厨房给他下面。

就是这个转身的瞬间,谢再兴做出了决定。

他后来在法庭上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走。她走了,我的前途就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他的脊椎一路往上蹿,烧穿了他的理智、他的人性、他二十七年仕途积累的所有体面和修养。

他在卧室里找到了一条棉被。

那条棉被是浅灰色的,超市里常见的那种普通被子,邵慧琳买来没多久,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谢再兴把被子从卧室拖出来的时候,邵慧琳正好端着面从厨房出来。她看到被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子已经蒙上了她的脸。

面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到地板上,慢慢渗进木地板的缝隙里。面条散了一地,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后来的事情,邵慧琳不知道了。

根据法医的鉴定和谢再兴的供述,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确保她不再挣扎。中间他一度停下来,掀开被子看了看她的脸,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继续。

但当他看到她紧闭的眼睛和嘴角那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事后,谢再兴在公寓里坐了很久。

邵慧琳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暗了,他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一个空白的文档。

光标在页面顶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打字。

他没打。他把电脑合上,开始处理现场。

他在厨房里找到了四只塑料袋——两只黑色的、两只白色的,超市购物袋,够大够结实。

他把邵慧琳的遗体分装进去,系好袋口。这个过程他不愿意多谈,只在法庭上说过一句:“我不想回忆。”

接下来的四个月,邵慧琳的失踪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11月底,有人以邵慧琳的名义向单位递交了辞职信。

辞职信是打印的,没有手写签名,但单位没有深究。

一个干部要辞职,总有自己的理由,况且邵慧琳本来就请了长假,办公室的人都说她“最近状态不太好,经常迟到,有时候干脆不来”。

单位很快批准了辞职,人事档案被转到人才市场,工资停了,工位清了,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此期间,邵慧琳的手机关机,偶尔开机回复短信。

她四姐邵素成后来向警方出示了那些短信,内容都是“我在外面散心”“别担心我”“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短信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邵慧琳本人的口吻,但邵素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从来不叫我的名字,短信里却叫我四姐,这不像她。”

更让邵素成感到蹊跷的是,她给妹妹打电话永远打不通,只能收到回复短信。

她问妹妹在哪里,短信说“在海南”。她说那我过来找你,短信回复“不用了,我过两天就回去”。她问妹妹工作怎么办,短信回复“辞了”。

辞职?

一个农村出身、没有任何背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近十年的女人,没有任何征兆地辞掉了副处级干部的公职?邵素成不敢相信。

她知道这份工作对妹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花了多少年、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来的位置,怎么可能说辞就辞?

她决定自己去杭州看看。

邵慧琳的公寓在世纪新城,邵素成用妹妹之前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门。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出远门的样子。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冬天的羽绒服、春秋的风衣、夏天的裙子,整整齐齐地挂在那儿。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打开了半瓶,盖子没拧紧,里面还能闻到香味。卫生间的毛巾是湿的,像是刚用过。

案发后勘查现场的民警后来确认,那条毛巾是谢再兴在案发后擦手用的——他在清理完现场后,用那条毛巾洗了手,然后随手搭回了毛巾架上。

邵素成在公寓里翻箱倒柜,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大概有七八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附有表格、日期、金额、证人姓名。

那是邵慧琳这些年搜集的谢再兴贪腐的证据,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邵素成看了一页就看不下去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终于明白了妹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她糊涂,而是因为她太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段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一场交易,她只是在最后关头,把筹码攥在了自己手里。

只是她没来得及出牌。

邵素成没有犹豫。2010年3月26日,她向警方报案。3月28日,她拿着那些材料向浙江省纪委实名举报谢再兴。

一天之后,谢再兴被纪委隔离审查。

谢再兴被抓的前一晚,他正在台州临海的家里给儿子办庆功宴。

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这是大事。谢再兴特地让老婆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鲳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都是儿子爱吃的。

他开了瓶酒,跟儿子碰杯,说:“好好干,以后的路还长。”他老婆坐在旁边,气色不太好,但难得露出笑容。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他第二天从临海赶到温州,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了通知:“谢书记,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把笔插进笔筒,然后把椅子推回桌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平静得像是去开一个例行的会议。

在审讯室里,他的崩溃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当办案人员把邵慧琳的照片放在他面前时,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

“是我干的,”他说,“是我杀了她。”

供述的过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每一个细节,从如何协商三百万分手费,到如何用棉被捂死她,再到如何分装、抛尸、制造假象。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逐渐变得平稳,甚至到最后带着一种奇怪的专业感,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完成的工作。

办案人员问他:“你后不后悔?”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寒意的话:“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处理好这件事。”

他不后悔杀人,他后悔的是这件事没处理好,留下了把柄。

2010年8月3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谢再兴死刑。9月29日下午,谢再兴被执行死刑。

据说他在临刑前的最后时刻,问了一句:“我儿子的案子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

尾声

邵慧琳的遗体在东海入口处的瓯江被找到时,已经严重不完整。

打捞队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陆续找到了其他部分。

她的家人最终在殡仪馆里看到了她——不,不能叫“看到了她”,那个白色的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已经没有什么“人”的形状了。

她的四姐邵素成没有去认尸。她后来对记者说:“我不想记住她最后的样子,我想记住她活着的样子——那个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红裙子的漂亮姑娘。”

邵慧琳的公寓被查封了。法警在清理现场时,在她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用力极深,笔尖把纸戳穿了十几个小洞,像是用刀一下一下扎进去的:

“我要赢。”

她没有赢。

瓯江的水还在流,从温州往东海的方向,不分日夜,不辨悲喜。

四百公里的距离,曾经是一个男人开车来看一个女人的路。

如今那辆黑色轿车再也不会开上那条高速了,那个小区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也再也拍不到那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无框眼镜、步子稳稳当当走进来的中年男人。

那个金丝笼空了。风吹进去,又从另一头吹出来,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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