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黄泉眼中,被称之为【梦想之地】的匹诺康尼,所面临的危机。
并非是来自于外界的危机,而是一种源于内部,自内而外的崩塌。
“...最后人们为自由而建的美梦,会反过来成为囚禁自我的牢笼”
听着黄泉的讲述,瓦尔特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想必黄泉小姐此行收获不小,愿意同我分享一下吗?”
他看向眼前的这位巡海游侠。
“当然...前提是我还记得”,黄泉微微点头。
说着,她便将手伸向了腰间的那柄长刀。
只见手指轻轻触碰刀镡,又很快放下,转瞬即逝。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却令眼前的瓦尔特和天幕外的人们,都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无非其他,只是黄泉一旦拔刀,后果就不堪设想,实在令人后怕。
“别在意,只是习惯。因为一些过往,我变得很容易...遗忘。只有当这柄刀出鞘时,那些朦胧的景象才会逐渐清晰”
看着瓦尔特有些警惕的模样,黄泉开口解释道。
看的出来,她自己对这柄长刀有着极为清晰的认知,也知道不能随便触碰。
“现在,关于在匹诺康尼发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了。请问吧”
-----
天幕之外。
“逐渐崩塌的梦境...”
苏格拉底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刚刚黄泉对于梦境的描述。
在此之前,人们大多将梦境的崩塌,归咎于以下几点。
【原始梦境中的虫群】【家族内乱】【梦主·歌裴木的未知伤势】...等
这些理由五花八门,但某种意义上都可以归为一类——【外界因素】
但现在,苏格拉底却产生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看法。
“从一开始,问题的答案就借由黄泉和流萤之口,被抛了出来”
“【人们因何而沉睡?】”,苏格拉底呢喃自语起来,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中没有疑惑,而是带有“原来是这样”的意涵。
而就是这么一句早已被重复过无数次的话语,令一旁疑惑不解的克里托也顿时反应了过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梦境在逐渐崩塌的原因!”,克里托恍然大悟,他并非愚笨之人,自然也理解了苏格拉底的意思。
“因为这场美梦,已经停滞不前了”
“是啊,克里托,因为美梦停滞不前了”,苏格拉底点点头,“换句话说,就是人们为何要来到匹诺康尼”
“对财富的追求,对美好生活的向外,对名誉,权利,地位,亦或是不论什么原因”
“总之,就是一种欲望,驱使着人们来到【梦想之地·匹诺康尼】”
“因为这里是美梦,是一切美好愿望的汇聚之地”
“瞧啊”,苏格拉底伸出手,指向天幕中的黄金时刻,“这是多么繁华,仿佛众神的居所,令人心生向往”
“但也正因为这里太过美好,导致人们一旦去往这里,便不愿再离开”
“克里托啊,试想一下”,苏格拉底转过头,保持着伸手的姿态,向好友诘问道:“如果一个人,永恒的沉溺在梦中——【那此刻的他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我想,应该是死去的罢”
这便是匹诺康尼崩坏的根源所在。
当人们沉溺在美梦中不愿醒来,那么一切就将停滞不前。
正如黄泉所说的——【当人放任精神沉溺于无需代价,没有痛苦,只有安逸和享乐的梦境时】
如此一来,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并非是指责人们贪图享乐,也不是非要让人们体验苦难。
“或许可以借用那位纷争泰坦来形容——纷争乃是世间必要的伤痕”
.....
随之而来的,匹诺康尼的形态在他脑海中逐渐发生变化,
一个模糊的形态具现化。
那是一座高塔。
由砖石和木头拼凑,搭建,构筑而成。
此刻,一群啃食木头的虫群盯上了他,这些虫子被称之为【美梦】。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木头主动贴近了这些【美梦】,自愿被吞吃。
并如瘟疫一般,快速传播至高塔上下,所有木头都主动抽离,想要被【美梦】吃掉。
“最终...导致整座建筑的摇晃、破碎...崩坏”
“或者说是毁灭。嗯,自我的毁灭”
某种意义上,匹诺康尼不正是在遭受毁灭么?
一场由内而外的毁灭...或许某个喜好挑动势力自行崩毁的绝灭大君,真的有在暗中观摩呢。
“呵,果然呐,命途之间从来都不是彼此隔阂的”,苏格拉底对于寰宇的认知,有了更加明确的看法。
在名为世界的这个器皿中,命途如同一个个涡旋,它们搅动器皿中的水面,溅射水花。
彼此看似独立,却又一点点渗透进对方,彼此相融。
正如公司以存护为旗帜,却也造成苦难。
正如家族以同谐为旗帜,却也抹去异见。
正如军团以毁灭为旗帜,却也带去新生。
-----
回到天幕中来。
【匹诺康尼】
自从天幕的视角,从翁法罗斯转向这里。
人们便循着列车的轨迹,见识了它被属于【梦想之地】的一面。
极尽辉煌——
繁华的街道,永不停止的欢笑,纸醉金迷的甜腻香气...
这就是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
【但是,这就是匹诺康尼的全貌么?】
“我听说在【黎明的时刻】坐落着加工梦境基底的【早霞工厂】....”
【烫金的时刻】【浪漫的蓝调的时刻】【时尚、奢侈与消费主义的薄暮的时刻】
瓦尔特沉思了片刻,将问题一一列出。
或许是黄泉刚刚讲述的梦境的看法,令他产生了一些感触,也认识到了自己对于匹诺康尼认知的片面。
因此想要通过黄泉的视角,阅览一遍不同视角下的【匹诺康尼】
面对瓦尔特的询问。
黄泉也一一给予回答,但是...她回答的方式不太一样。
并没有直接讲述梦境的模样,而是讲起了她在不同梦境中,所遭遇的故事。
.....
【黎明的时刻】
“梦境的声色犬马背后,是一座座【想象】的工厂”
“工人们日复一日地在梦中创造各种奇思妙想的商品,然后回到现实中在与豪华客房相去甚远的卧榻上休息”
在黄泉的讲述中,她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刚刚成年的少女,她在工厂中辛劳,只渴望穿上自己的编织的华服。
【烫金的时刻】
“那是一座森严得如同要塞的金融之城,梦境的经济心脏”
这里是对金钱痴迷到极致的梦境。
“我曾在那里,目睹一位衣冠楚楚的皮皮西从空中跌落,而周围的人依旧穿过了他”
【蓝调的时刻】
“我在那里遇到一位苍老的妇人,她在港口盼着多年前离开的爱人归来,在停滞的时间里等待了无数的时间”
“就像许多渴望财富与机遇的人们,她和爱人为了追逐梦想来到匹诺康尼,但他的意识却消失在了梦海深处”
【薄暮的时刻】
“在那里,一切皆可标价,一切皆可买卖——哪怕是梦想本身”
“我在那里看见一位智械,他准备的拍品是【自我】。一旦有人竞拍成功,在约定的期限和规则下,他会践行买家的一切指示,成为那人绝对的所有物”
“那智械一共被拍卖了十二次,我参加了他的第十三次拍卖会。那是我见过最人声鼎沸的盛宴,但再也没人将目光投向他”
“而这一次...他流拍了”
-----
随着黄泉的讲述。
其他梦境的样貌,逐渐在人们心中形成了印象。
“黎明,烫金,蓝调,薄暮...”
但丁握着羽毛笔,将黄泉的亲身经历一一记录下来。
在一段时间后,他停下了动作。
目光在文字上扫过,审视着黄泉讲述的故事。
恍惚之间,一个极具宗教意味的词汇,仿佛在这些故事中回旋,凝聚,跃然于纸上。
但丁翻来覆去,只从这些故事中看出了两个字——【原罪】
或者说——欲望。
一切好的,一切坏的。
一切繁华的,一衰败的。
繁杂的欲望,以十二道梦境,构筑成了如今的匹诺康尼。
如同一枚钱币的两面,正面是人人向往的盛会之星,反面是被隐藏起来的真实面貌。
并非是所宣称的那样繁华。
而是在阴影中,在富丽堂皇的街道之外,在那美梦的夹缝中,存在的【真实】
“是啊...”,他呢喃着,“在美梦的背后,有多少这样的【梦】呢?”
.....
“梦想之地,美梦之城,盛会之星...”
“就像是腐朽的一切罪”
“当审判之时未至,它便如江河般横流在大地上,借由欲望的沟壑,充斥在人心之中”
但丁呢喃着,仿佛在低声唱诗。
从黎明的时刻中,但丁所看见的,是匹诺康尼这座高塔的基石。
沉重的负担压迫在这些人身上,以他们的苦难,撑起了被称为【美梦之地】的繁华。
“可支撑起这美梦的人,却无法享受这些”
“他们需以做工求活,眼中所看见的称不得【美梦】”
从蓝调的时刻,但丁所看见的,是逐梦所付出的代价。
这对夫妇,为追求爱情与财富而来,却只溺死在梦海中。
“非祂的意志。世上怎会有完美之地”,但丁摇了头。
“若人人皆能触碰自己的梦,那作为统治者的家族,便应第一个覆灭”
在他看来,匹诺康尼是绝不可能被称之为【美梦之地】的。
最简单的证明便是——【家族内部的阶层】
总不会有人的梦想,是成为他人的仆从,去侍奉他人吧?
不然的话,凭什么你们就能作为家主,而我们就要作为仆从。
.....
如果说在黎明和蓝调两个时刻,但丁所见到的,是人们无力触摸美梦的失落。
那在烫金和薄暮这两个时刻,他所看见的,便是彻头彻尾的【堕落】
“金钱已经腐蚀了这里”
“钱币的碰撞声,使得这些人发了疯。他们是一群会赤脚踏入毒蛇池中,也要取出其中只有一枚金币的人”
但丁实在是无法想象,为什么这些人会对人的死亡如此熟视无睹。
而对于最后的那个智械。
说实话。
但丁无法理解。
“拍卖自我...”
这位智械,不太像是为了金钱,而这么做。
倒像是...
“迷茫”
“他似乎找不到自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当做物品,供所有者驱使”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短暂的找到自我...”
此时此刻,但丁忽然产生了恐惧。
他看着画面中的匹诺康尼,仿佛有一张隐藏在阴影中的巨口,准备吞没一切。
------
回到故事中来。
当黄泉将自己在梦境中的遭遇一一讲述后。
空气却陷入了沉默。
瓦尔特听着这些故事,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黄泉先开口,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
“曾有人这么对我说——匹诺康尼在很久以前并非如此,匹诺康尼也不应如此”
“我一路走过盛会之星的现实和梦境,看着黑夜升起又落下,时光为人们停驻,而精神的富有和贫穷...也永远停留在各自的刻度”
黄泉摇了摇头,她转身看向远处繁华的商业街,那里人来人往,仿佛时间凝滞,永远是欢迷的夜晚。
可是...时间怎么能停滞不前呢?
黄泉低声呢喃着,“所以我认为【美梦】的崩溃是必然”
“...或许有办法更改改变这一切”,瓦尔特透过黄泉的视角,也看见了这些被隐藏在美梦之下的事物。
或许是身为无名客的缘故吧,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想要推动这凝滞的世界向前。
但黄泉,此刻却是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话语做出了回答。
“也许吧”,她这么说道。
“但如果这正是人们所期望的世界”
“如果这正是生命选择沉睡的原因——我们还应令它做出改变吗?”
黄泉并未回答,反而一连串又抛出了许多问题。
她像是在追问答案,又像是在叙说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