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邱白独自站在剑冢外的乱石坡上。
月光洒在这片乱石上,将那些嶙峋的石影拉得极长。
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在黑夜中重重叠叠。
偶尔有夜鸟的啼叫,从山谷中传来,短促而寂寥。
就在此时,有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
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来的是谁。
黄蓉和李莫愁同时来了。
两人走到近前,并肩站在他身后。
她们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想要捉弄邱白一样。
可就在同时,邱白望着远方的群山,缓缓开口。
“我们......明天该走了。”
“嗯。”
听到邱白的声音,黄蓉的身体一顿,稍作沉默,应了一声。
她和李莫愁对视一眼,走到邱白身边。
三人并肩站在一起,黄蓉和李莫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
“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黄蓉侧头看了眼身边的邱白,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金国那边安静了这么久,完颜洪烈不会一直按兵不动,估计咱们这次出去,外面不会太平。”
听着黄蓉的话,李莫愁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邱白另一侧。
她对这事情,并不感兴趣,甚至她都没想过这些。
反正大不了就是打一场呗。
这样有什么好想的,耗费脑力。
邱白闻言,并没有接黄蓉的话,回头看了李莫愁一眼,笑着说:“莫愁,你的寒冰诀已进入绝顶篇的门槛,剑法也融入了重剑发力方式。”
“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需要的是时间。”
“我知道。”
李莫愁笑着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松懈的。”
邱白跟李莫愁说完,这才转头看向旁边的黄蓉,轻声说:“完颜洪烈不过是冢中枯骨,这次我们出去,就直奔中都,让念慈把恩怨给了解了。”
“嗯,这一切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黄蓉笑着点点头,眼眸却是微眯,身上也散发出几分戾气来。
对于完颜康这个家伙,她是真的非常讨厌。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想过,人可以这么坏,这么不要脸。
认贼作父,就不说了,毕竟那是他小时候不知道,没有办法。
可是,当他知道真相后,居然为了荣华富贵,对亲生父亲痛下杀手。
如此行为,如何能叫她不反感。
所以,对穆念慈的复仇,她是举双手赞成的。
可是想到穆念慈会面对的痛苦,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三人并肩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神雕的唳叫,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收起翅膀,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远方。
黄蓉转头,看着站在那里如同雕像一般的神雕,嘴角微微勾起,忽然开口说话。
“下次再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随时。”
邱白听到黄蓉的话,笑着开口,声音平静。
“这个地方,永远都在这里。”
“只要我们想来,随时都可以。”
黄蓉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李莫愁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黄蓉斗嘴,只是静静地站在邱白另一侧,抬起眼帘,望向远方的那轮明月。
然后,自然而然的伸手,挽住邱白的另一条手臂。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
......
离开剑冢的那天清晨,山间起了薄雾。
雾气从山谷深处涌上来,将乱石坡和剑冢入口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剑冢之中,三女各自收拾好行装。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随身兵器。
哦,还有一个月的苦修,在身上留下的无形印记。
邱白站在洞口,回身看了一眼那间石室。
在这里,他跟黄蓉、李莫愁和穆念慈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虽然是打野。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洞穴。
唳......
神雕在半空中盘旋,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振翅翱翔。
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遁入空中,消失不见。
剑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乱石坡,将石缝间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黄蓉站在乱石坡上,最后看了一眼剑冢的方向。
洞口的火把已熄灭,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晨雾中飘散。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画面牢牢记在心里,转身跟上邱白的步伐。
四人沿着来时路离开,晨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剑冢重新封存在那片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
回到襄阳城时,孙老汉还在码头上等着。
他那条百料客船靠在岸边,船身比来时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船舷上晾着几张旧渔网。
见邱白一行回来,孙老汉连忙迎上来,脸上满是笑容。
“客官,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头子还以为你们不走了呢。”
“走的。”
邱白点了点头,伸手在怀里一掏,一锭银子出现在手里,抬手丢了过去。
“这次往北,到中都。”
“中都?”
孙老汉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等了近一个月,等来的居然是要去金国。
想到这里,他摇头苦笑道:“客官,此去金国,那可是一趟远行啊,走水路得绕一大圈。”
“不过既然客官要去,老头子自然去。”
“只是这船资......”
孙老汉话说到这里,朝邱白将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有些不好意意思的说:“得加钱!”
瞧着他这副模样,邱白笑着摇了摇头。
从宋国去金国,还是比较麻烦的,加钱倒也是正常现象。
再者说了,人家在襄阳等了那么久的时间,多给点钱,也无妨。
黄蓉听到这话,却是翻了翻白眼,脸上挂着几分无语。
随后,她没有多说什么,掏出一锭银子拍在他手里,瞧那分量,比说好的多了一倍。
“够不够?”
“够了够了。”
孙老汉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笑呵呵的看着邱白一行人。
他连忙侧身站在旁边,放下跳板。
“几位客官上船,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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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了码头,逆汉水北上。
此时已是深秋,汉水两岸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
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但,天空格外高远,碧空如洗,几缕白云在天际缓缓飘移。
偶尔有雁阵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鸣叫着向南飞去。
穆念慈独坐在船尾,红缨枪横在膝上。
江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散乱,她没有去拢,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是中都的方向,也是她此行的终点。
一个月苦修,她的功力已突破一流,枪法也融入重剑发力方式。
现在的她,终于有资格站在完颜康面前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
她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黄蓉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将手里一包糖炒栗子递过去。
“吃吗?”
穆念慈接过栗子,捏了一颗在手里却没有剥。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
“蓉儿,你说,杀了他之后,我该怎么办?”
黄蓉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穆念慈不是在问怎么杀,而是在问杀了之后。
她目前最大的目标就是为父亲报仇。
若这个目标达成了,她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在来的路上,穆念慈已经想了无数遍。
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不敢去想答案。
“穆姐姐......”
黄蓉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侧头看着穆念慈说:“你爹临终前对邱白哥哥说,让他照顾你。”
“他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只为了报仇活着。”
“我爹跟我说过,人生在世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
穆念慈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栗子。
栗子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等你报了仇,你就自由了。”
黄蓉将手里的栗子壳扔进江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着穆念慈,脸上的笑容是少见的温和。
“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被仇恨拴着。”
“至于这之后的路......”
她朝船头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嘴角一挑。
“他让你跟着他,你就跟着呗。”
“反正我们也习惯了有你。”
“再说了......”
黄蓉撞了下穆念慈,轻笑着说:“难道你想要舍我们而去啊?”
穆念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道青色身影正站在船头,负手望着前方的江面。
江风将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衣袂飘飘。
她没有说话,只是剥开手里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栗子很甜。
船行数日,转入运河北上。
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得萧瑟,北方的秋意比南方更浓。
运河两岸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时至黄昏,夕阳将运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铜镜。
黄蓉站在船头,迎着晚风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坐在船舱里的邱白和穆念慈,忽然笑了。
“想当初我从桃花岛偷跑出来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她靠在船舷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意,轻声说:“那时候我只想气气我爹,在外面玩一阵子就回去。谁知道会遇到你们。”
“我也是。”
李莫愁手中端着两碗热茶,将其中一碗递给黄蓉,自己端着另一碗靠在船舷上。
“我从古墓出来的时候,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谁知道......”
她耸了耸肩,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要说什么。
谁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不是回不去古墓,而是心境已变。
那个清冷的古墓,那个每天只知练剑的少女,都已成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