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生最近也没太关心对门,听叶备这么一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他们把店开到黄河以北没有?”
“这倒是没有。”
“那你管他做什么?咱们做生意什么最重要?”
叶备以为卢生又要讲出什么大道理,就随便给了个答案:“守信?”
反正卢生到时候都要纠正的,这样掌柜才有面子嘛。
谁知竟然说出了卢生心中所想,掌柜就被噎住了:“对嘛。”
“掌柜是想说,既然已经承诺了划黄河为界,对方也没有越界,我们就不该管太多?”
卢生咳嗽一声:“对嘛。”
“明白了,掌柜您真是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啊。”
“对嘛!”
想不到啊,叶备想法竟然和他一模一样,这几年成长还挺大的。
卢生身为惠民药局的掌舵人,为了凸显自己的能力,便走到书桌,写了两句打油诗: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风起风又止,浮华不久长。
卢生满意地看着这一幅字,虽然抄了一句,自己也补了一句,况且字也写得不错,点了点头:“你把这字挂在大厅,跟加盟商们说一声,让他们安心做事,先不着急。要是有人来他们地盘抢生意,京城这边不会不管的。至于陆阳那边……南方很多县都还没开店呢,让他再去扑腾扑腾吧。”
叶备欣喜地接过这幅字,认真看了看:“好勒,掌柜的,您这字写得真好,我这就去挂墙上。回头干脆拓印了,每个加盟店都发一张,都挂在正厅里。”
“也行吧,就按你的意思办。”
叶备拿着那一幅字,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掌柜的, 要不我找个画师,把您的头像画在上面,回头也分发下去?”
卢生赶忙摆手:“别,别,别,你这样搞,我命格受不住,要折寿的。”
“那行,那我就先把这首诗挂上,一看显得咱们店很有文化啊。”
叶备正好把卢生点醒了。这小店靠人气,中店靠管理,到了“惠民药具”这种大店,可就得靠“文化建设”了。
这话说起来有些“假大空”,但天南海北这么多店铺,如果不整个高大上的“文化内核”,人心就很容易散,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究竟用什么来“铸造”惠民药局的文化内核呢?卢生一下想到王惟一,不是因为他有“文化内核”,而是因为他懂“铸造”!他那具“针灸铜人”,刚好就是几千年医家文化的最具象体现。
卢生想到此处,便晃晃悠悠,到了王惟一的将作监。
自从那一日街面上撒了一车铜钱,城内铜板就变的越来越不值钱了。大家都知道朝廷一下子收入很多铜钱,京城物价就开始上涨,百姓又恐慌地把铜钱换成物品。
铜价应声下跌。王惟一又趁机多囤了一些铜块、铜钱。
卢生进门就看到码成小山的铜块,好奇问道:“你买那么多铜来干嘛?”
“嘿嘿,想着大铜人马上就要铸造好了,回头我再铸一些小铜人,各地的医馆也可以拿去借鉴学习。总之,以后用铜的地方还多着呢,趁着铜价便宜,就多囤了一些。”
“你还真是会替我省钱。”
王惟一憨厚的挠了挠头。
“对了, 你那大铜人铸得怎么样了?”
“嘿嘿,掌柜您赶得巧,马上出炉了。”
“那行, 你先忙着, 我去那边坐会,你们好了就叫我。”
……
炉火渐熄,匠人们先是取出铜范,待铜身冷却,将多余的铜料剪裁切割,细细打磨,阳光照耀下,竟然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工匠们将前后两片铜壳徐徐合拢,榫卯严丝合缝。
王惟一手持细针,逐一审视六百五十七处穴孔,每一个针道都贯通内外,不差分毫。
他亲自以朱砂描出经络,以黑漆点定穴位,线条如丝,点位如星。
当铜人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立在坊中时,竟如真人伫立。
王惟一长舒一口气,指尖抚过铜身,这耗尽数年心血、考订经穴、督造百工的“天圣针灸铜人”,终告铸成。
“卢掌柜,卢掌柜,起来了诶,太阳都落山了。”
卢生看着看着竟然打起了盹,一觉醒来,太阳都落山了。他摸了摸额头的汗,今年这天也实在太热了,一直都不曾下雨,还没到端午,就已经热成这个样子。
“卢掌柜,你来瞧一瞧,针灸铜人已经做好了。”
卢生这才从躺椅中坐了起来。
王惟一递上一根银针:“卢掌柜,您来试试?”
铜人已注入水银,封合顶盖,再以黄蜡遍涂体表,将穴窍尽数隐去。
卢生手持银针,一丈开外,直接飞出一针,针入蜡破,水银应声从穴孔渗出一滴,仅此一滴,水银便又停止了流动。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说出一句话:“你也太厉害了!”
卢生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两尊铜人,眼里放着光:“明天就把铜人搬到‘惠民药局’去,供人瞻仰,发布一个悬赏:要是有人能找出错处,咱们就奖励一贯钱。”
王惟一却是拍着胸脯,自信满满:“掌柜的, 一贯钱太少了,但凡有人能找出错处,我王惟一奖励他一百贯钱。”
“你现在有钱了?”
“哼,这铜范我已经检查了一百多遍,一个一个的穴位挨个检查,查阅经典,这要是都能出错,我就算赔不起钱,那也给他当牛做马。”
翌日,“天圣针灸铜人”就摆在了惠民药局的大厅里。
路过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这具栩栩如生的金色铜人,也许在后人看来,做工也就一般,但在当时大宋人的眼里,逼真得就跟天神下凡一般。
“这人也塑得太细了吧,就跟真人贴了金一样。”
“你看,这铜人上还有字呢。”
“那上面是穴位。据说是全天下最精准的穴位图,”
“我听说,以后天下的穴位图都要以这个铜人为准。”
“你看,那旁边还有告示呢。要是能找出一个错出来,就奖一百贯钱。”
“这不是扯淡吗?天下的穴位图都以它为准,那它怎么能错呢?”
“对对,就像衙门收税的官斗,那就是标准。你家斗要是跟‘官斗’不一样,那肯定是你家的斗错了,怎么可能是官斗错呢?”
“就是,就是。都是唬咱们玩的。”
卢生听了百姓议论,这才反应过来,合着王惟一压根就不可能赔钱啊,因为他造出来的就是“标准”!这人看着老实,原来心眼也多着呢。
百姓们也就围观看看热闹,看一看也就散了。京城里却有很多的文人,平时就喜好研究医学,这几日也是围着铜人,迟迟不愿离去。
还有一些走方的游医,每天围着针灸铜人,热络地讨论。
甚至有些几个孩童,也每天都来。围着铜人,仔细分辨铜人上的每一个穴位。
……
这一日,一个契丹人带着一个契丹小孩,也走进了惠民药局。
为首的男人,卢生见过,就是当初陪着王蒙正一起的“萧兄”。
这位辽国元妃的兄长——萧孝穆,一直不曾回北方。哪怕是上次的“辽谍案”,对他也没有丝毫影响,还是在汴京过着逍遥日子。
萧孝穆见小孩十分喜欢这铜人,就开口问道:“掌柜的,你这针灸铜人卖多少钱啊?”
“不卖!”卢生回答得也很干脆。
萧孝穆却十分淡定而坦然:“这世上哪有不卖的东西?无非是价格没谈拢而已,卢掌柜不妨开个价。”
“那倒也是,价格够高,确实可以卖。那我就开个价?”
“掌柜尽管开口!”
“那就拿燕云十六州换吧。”反正对方也不会给,卢生就只能信口开河了。
周围百姓听了,还齐声叫个好:
“嚯,卢掌柜真是大义啊!”
“就冲他这么勇猛,今天好歹得照顾照顾他家生意!”
“就是,朝廷重臣没一个敢吭声,卢掌柜却敢喊出来,吾辈楷模啊!”
萧孝穆冷哼一声,也不好发火。后面的侍从却直接拔出腰刀:“起什么哄!一个小小掌柜,竟然还想妄谈国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