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个壮汉离开之后。
小冬赶忙把李老三给扶了起来:“爹,这两位是户部的官员,他们过来走访民情的。”
李老三听到有官员走访民情,扑通一下就跪下了:“青天大老爷,我们村子,大家都过得很好,锅里有粮,身上有衣,百姓有底气,生活越来越有盼头,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一串话,当然不是他发自肺腑的,像是背了很多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罗仲匀苦笑摇头,将李老三扶了起来:“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李老三赶忙摇头:“不是‘里正’教的,咱们老百姓都是这样想的。”
卢生都没憋住笑:“那李老哥,我们要办一个惠民钱庄,在这个钱庄借钱,每年只收一成利,你要不要借?”
“真的?那当然要!比我去夏家钱铺借的利息低多了。”
“你不是说你日子过得很好,生活有盼头吗?还用得着借钱?”
李老三只能干笑两声:“这些话都是‘里正’教的,让我们背下来。咱们京城周边经常有官员过来,要是遇到大官,一定要这样说,背会这一段,还给我赏了半升粟米呢。”
罗仲匀拍拍李老三的肩膀:“你家的情况小冬差不多也都告诉我们了。我可以做主借你二十贯钱,五月份,您收获麦冬之后,先还十贯钱,明年底再还十一贯钱,你看行不行?”
“要是……这钱我们还不上怎么办?”
“要用你家地做抵押的,如果恶意拖欠的话,官府还是会收走你家地契或房产。”
李老三思考一阵,一拍大腿:“行,既然这么低的利息,我当然要借。不然,夏家下个月就会把我的田地都收走了。”
罗仲匀草拟了一份契约,让李老三签下:“你带着这张契约,到京城的惠民药局,就能直接拿现钱。”
李老三怕事情有变,赶忙拿着契约出门而去。
罗仲匀、卢生、小冬则留下来先歇歇脚。
“罗大人,要是他家真不还不上钱,惠民药局是真要收了他家的田地?”
“那是自然,如若欠钱不还,没有惩罚,那不是每个人都不还了?”
“那罗大人你可想过,如果这样子的事情太多?反而是害了穷苦百姓,可能会有很多农户失去自己的土地,日后也会成为政敌构陷你的把柄。”
罗仲匀皱了皱眉:“你是说我帮穷人还有错了?”
“罗大人,你不能救天下所有穷人,有的人把钱借回去,就只是为了能偷懒,甚至拿去赌,拿去嫖……这种人,就算你拿万贯钱去救他,反而是害了他。”
“卢生,此言差矣。礼记有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老夫觉得每个穷人都是能救的。”
卢生正要反驳,墙头爬上来一个邋遢的中年人。
“两位员外?我听李老三说,你们这能借钱,还只收一成利?”
“对,惠民钱庄有‘青苗贷’,这位老哥,你过来说话。”
那人就赶忙翻下墙头,绕到正门去了。
卢生小声问道:“小冬,这人是谁?”
“村里的一个光棍,李黑狗,此人好吃懒做,四十多了也没娶个媳妇,家里就剩一间破屋子,门口半亩田,听说连种粮都买不起,田也荒废了。”
卢生就看向罗仲匀:“要不我们打个赌?你把钱借给这种人,我估计他只能越过越穷,连那半亩田和破屋子都保不住。”
罗仲匀不以为然:“还能越救越穷?咱们给了他钱,他买了种粮,耕耘半年,日子不就越过越好了吗?”
“不信咱们就试试看!”
此时,那个邋遢的中年人,也已经从大门走进来。
“员外爷,你的钱庄能借我多少钱?”
罗仲匀倒也不忙许诺:“先说说你有多少田地吧?”
“嘿嘿,员外爷,我父亲刚走,家里还一间破屋子,半亩旱田。”
“那能借你两贯钱,秋收再还。”
李黑狗听得满脸高兴:“那行,员外爷,你也给我写个那啥契约,我赶紧追上李老三,让他带着我去取钱。”
罗仲匀便也草拟了一份契书,让李黑狗盖了手印:“行吧,你赶紧去找到李老三,让他带着你去领钱吧。拿了钱之后先去买点粮食种子,把家里的田耕作起来。”
“哎,好嘞,老爷!”
……
见李黑狗出门而去,罗仲匀也很得意,感觉今天自己又做了两件好事,“日行二善”。走路都又“气宇轩昂”了一些。
“卢生呀,老夫就是想让你看看,做好事肯定会有好报的,不管是李老三,还是李黑狗,只要得了朝廷的恩惠,定然努力耕耘,日后结草衔环以报答之。”
“罗大人,那要不然咱们打个赌吧?那个叫李黑狗的,他要是从此靠你这两贯钱过上好日子,我卢生就……就……就算你厉害!”
“少给老夫来这些虚的,这样!要是老夫帮着李黑狗过上富裕日子,你卢生以后就是我罗某人的‘入室弟子’。”
“那如果李黑狗比以前更穷呢?”
“那我罗某人就当你的‘入室弟子’。”
“哈哈哈,这倒是挺有趣。行吧,就这么定了。”
……
罗仲匀对这个赌约还是很有信心的。所以,第二日,他就在勾栏门口撞到了李黑狗……
“李黑狗,你怎么会在这?”
李黑狗也是一脸惊慌失措:“罗员外?你也怎么也在这?”
罗仲匀压根不解释,怒喝道:“你刚得了两贯钱,就跑来这种地方,你日子不过了?让你买的种粮呢?”
“罗员外,我这光棍打了四十来年了,您要理解一下……”
罗仲匀冲上去,把手塞进李黑狗的怀里,掏出几张回春券:“好你个李黑狗,你可知道我还跟人打了赌?要是把这钱借给你,反而是害了你!我可是会输了赌约的!”
“不会,不会,我这就去买种粮。”
“不行,老夫跟你去,看着你买了种粮,我才放心。”
罗仲匀亲自跟着李黑狗到惠民药局,推荐他买了土豆和玉米种子,小二还耐心教了他耕种之法。
罗仲匀亲自送他离开京城,这才放心。
……
自从跟卢生打了赌,罗大人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过了两日,便又去了李家庄。
走到李黑狗家门口,却看见田地还是荒芜的。
冲进家里一看,锅上已经炖上了土豆和玉米……
罗仲匀把脚一跺:“造孽呀!这些是种粮,是让你耕种的,你怎么直接给吃了?”
李黑狗打了个饱嗝:“下地实在太累了,我刚挖了几锄头,就觉得饿了。您还别说,这土豆、玉米味道还真好!”
“好你大爷!行!你既然不想种地,嫌挖地苦,锄地累。我看你家后院不是还有羊圈吗?你把剩下的钱给我,我带你去城里买几只小羊羔,你每天把羊放在外面,啃两口青草就行,这总不费劲了吧?”
李黑狗想想,这主意不错。又不用挖地,又不用浇水,每天把羊放出去吃草就行,到了秋天把羊卖了,还是能赚一些钱。
于是李黑狗便掏出钱:“罗员外,就剩一贯钱了,能买小羊羔吗?”
罗仲匀便亲自带着李黑狗去买小羊羔。
别人见户部侍郎亲自过来,当然是给了最大的优惠,一贯钱硬生生卖给他了四只小羊羔。
“行了,这四只羊羔你好好照顾。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你千万不要害我输了赌约!”
“放心吧,罗大人,这活特别简单,又不用费什么力气,我肯定能把羊养好的。”
……
罗仲匀回京又忙了几日。这天又想起李黑狗的赌约,便又到了李家庄。
李黑狗门前地里依旧荒芜,荒草倒是被啃掉一些,却没见到有人放羊。
罗仲匀推开屋子一看,锅里还有剩半锅羊肉汤,李黑狗正躺在床上剔牙呢。
你还别说,这羊肉汤味道还挺香,估计李黑狗还抓了些陈皮放在里面。
罗仲匀暴怒:“李黑狗,那羊羔才两三个月大,你怎么忍心把它吃了?”
“罗员外,你快来尝一尝,这小羊羔肉特别嫩。”
“我嫩个你大爷的。”罗仲匀直接一脚把剩下羊肉汤给踢翻!
“行,行,行!你以后爱干什么干什么,要是今年秋天你还不上钱!老夫就把你这房子和田都收了!”
李黑狗却是一点不着急,直接掏出两张回春券:“罗员外,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这两贯钱您先拿走吧。俺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债主?我借别人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怎么到了你这儿……就管天管地的?你这钱,我李黑狗不要了。”
罗仲匀接过钱,满脸疑惑:“你上哪弄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