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侧身一躲,那块裹着风声的红砖擦着他额角过去,砸在门框上,闷响一声,碎屑簌簌落下。房东老头没收住力,加上年纪大了,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郝铁刚腾出来的空房间里。
“弄死我?”郝铁把行李箱杆往地上一顿,桶也放在脚边,没动,只是盯着那因为用力过猛而呼哧喘气的老头,“就凭你?”
老头站稳了,回过头,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眼里浑浊的光又凶又混,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断砖。“小杂种,你敢躲?!”他声音尖利,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郝铁脸上,“今天不把钱留下,你试试看能不能出这个门!老子在这片混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
“我呸!”郝铁那股一直压着的火彻底被撩起来了。这老瘪三,平时克扣押金、找茬涨租、偷摸掐电闸,他都忍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动手。“为老不尊的老棺材瓤子,除了会欺负租客,你还会干什么?拿砖头?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往这儿砸!”郝铁指着自己脑门,往前逼了一步。
老头被他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饶人,各种污言秽语泼水似的往外倒,从郝铁的父母问候到他十八代祖宗,夹杂着本地方言里最恶毒的咒骂。
郝铁也不甘示弱。他从小也不是什么乖孩子,街头巷尾混大的,后来虽然收了心,但骨子里那点混不吝和急智还在。此刻被这老无赖彻底激怒,脑子里那点顾忌全扔了,专挑难听的、戳肺管子的回敬。两人就在这昏暗潮湿、泛着霉味的地下室过道里,你一言我一语,对骂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老头骂他穷鬼、废物、社会的渣滓。
郝铁就骂他老不死、守财奴、为老不尊的老流氓,骂他肯定是年轻时候缺德事干多了,老了才孤零零守着这破地下室使坏,断子绝孙。
这句“断子绝孙”似乎格外刺耳,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举着那半块砖又想扑上来,但呼哧带喘的,脚步明显虚浮。
郝铁没再给他近身的机会,只是冷冷看着他,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毒,专揭对方最不堪、最可能心虚的疮疤——暗示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才心理扭曲;是不是被儿女赶出来的,才这么见钱眼开,恨不得从租客骨头里榨出油。
这场面丑陋又滑稽。一个年轻力壮但衣衫普通,一个年老体衰却面目狰狞。没有实质性的扭打,只有语言化作的毒针,互相乱刺。
郝铁骂着骂着,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和柳倩的意外而残存的微妙感觉,早就被眼前的糟烂事冲得一干二净。他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去他妈的苟老板,去他妈的加班费,去他妈的房东!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有效对骂行为,情绪激烈,言辞攻击性达标。奖励结算中……”
那个熟悉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次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郝铁骂人的话戛然而止,猛地一愣。
房东老头见他突然住口,眼神发直,还以为他怕了,或是骂累了,顿时气焰又嚣张起来,污言秽语更是密集。
“……奖励发放:人民币100元。已转入绑定账户。”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很轻微,但郝铁感觉到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摸出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拇指按亮。
锁屏界面上,一条新的微信通知弹出来:
“微信支付:收到转账100.00元。”
转账人那里,依旧是那串看不懂的乱码数字。
一百块。又是整整一百块。
郝铁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刚才骂人时的热血和怒气,像是被戳了个小孔,咝咝地往外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荒谬,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系统……是认真的?真的,骂一次,给一百?
他刚才和柳倩在办公室那几句冲突,算一次。现在和这老棺材瓤子对骂,又算一次。
两百块了。差不多是他以前在烈日下搬一天货的工钱。
房东老头见他盯着手机不说话,表情古怪,更是得意,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骂得更起劲,词汇量贫乏地重复着那些脏话,同时伸手试图来抓郝铁的行李箱。“看什么看!把钱拿出来!不然这些东西你别想拿走!”
郝铁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老头一眼。那眼神里有残留的怒气,有冰冷的厌恶,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忽然不想再骂了。
不是骂不过,也不是怕了。
就是……觉得没意思。
跟这么个玩意儿对骂,哪怕骂一句真能给一百,他也忽然觉得有点……掉价。而且,看着老头那因激动而抽搐的皱纹,浑浊眼里偏执的光,举着半块砖微微发抖的枯手,一种更深的厌烦涌了上来。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哪怕赚钱的方式变得如此诡异。
他不再理会老头的叫骂和抓挠,一手用力推开老头探过来的胳膊(没太用力,但足以让老头趔趄),另一手拉起行李箱,提起桶,迈步就往外走。
“站住!你给老子站住!”老头在后头气急败坏地喊,想追,但刚才一番激动对骂似乎耗光了他的力气,喘得厉害,追了两步就扶着墙咳嗽起来。
郝铁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下室通往地面的楼梯狭窄昏暗,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傍晚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味道,但比起地下室的霉味,简直算是清新。夕阳的余晖给肮脏的巷子镀上一层颓废的金边。
郝铁站在巷口,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地下室,那间困了他好几个月、充满憋屈和霉味的“笼子”,被他彻底甩在了身后。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再次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钱包。
余额显示:201.37元。
之前只剩1.37,现在,多了整整两百。实实在在的两百。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指滑动,点开了短信。银行的余额提醒短信也静静躺在那里,确认了这笔入账。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一个荒诞的、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情节,砸在了他郝铁,这个刚刚失业、差点流落街头的倒霉蛋头上。
“对骂……系统?”他低声喃喃,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选中他?除了给钱,还有什么目的?这钱……干净吗?会不会哪天警察就找上门,说他涉嫌什么非法洗钱?
无数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但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至少眼下,这“系统”解决了他最迫切的生存问题。他拉起行李箱,朝着巷子外更宽阔的街道走去。今晚,他不用露宿街头,可以去找个几十块的小旅馆,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
郝铁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家庭旅馆,六十块一晚,押金五十。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嗓门大,但手脚麻利,收了钱,递给他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指了指楼梯:“三楼,最里头那间。热水晚上十点前都有。”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但窗明几净,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比那地下室不知强了多少倍。郝铁放下行李,先去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和地下室带来的晦气,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擦着头发出来,他坐在床沿,又忍不住拿出手机,盯着微信余额看。
201.37。
他想了想,打开租房软件,开始浏览附近的出租信息。押一付一,最便宜的合租单间,也要一千二三。这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看来,这‘对骂致富’的路子,还不能停。”郝铁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有点苦。靠跟人吵架赚钱,说出去谁能信?可这偏偏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现实。
怎么才能“有效对骂”呢?系统说情绪激烈,言辞攻击性达标。是不是意味着,不能是普通的口角,得是真正动了火气、带有侮辱攻击性质的争吵?
难道以后天天上街找茬跟人吵架去?
郝铁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不成神经病了?而且,无缘无故挑衅,万一碰上硬茬子,挨顿打是轻的。这系统只给钱,可没说挨打了给报销医药费或者提供武力保护。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有些裂纹的腻子。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下午,那间总经理办公室。
柳倩……
那女人的面孔,身段,情动时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不可否认,那是一场极致的、意外的欢愉,甚至带着点报复和发泄的刺激。但过后,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和隐隐的不安。她是谁?苟老板的妻子?情人?以后还会见面吗?今天这事,会留下什么麻烦吗?
郝铁烦躁地翻了个身。不想了。都是麻烦。现在最重要的是搞钱,活下去,然后离这些破人破事远远的。
他决定,明天先去找个日结的零工,至少把吃饭钱挣出来。至于“对骂系统”,走一步看一步吧。有机会,能安全地、合理地“触发”,就试试。没有,也不能强求。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一早,郝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个陌生号码。
他皱着眉头接起,还没“喂”出声,对面就传来一个刻意压低、但依旧能听出娇柔做作的女声,带着点急切和神秘:“郝铁吗?我是柳倩。”
郝铁瞬间清醒了大半,从床上坐起来。“柳总?”他下意识用了昨天的称呼,语气尽量平静,“有事?”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柳倩的声音压得更低,背景似乎很安静。
“方便。你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昨天……谢谢你。”柳倩的声音有点飘忽,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后来想了想,那两天的工资,是该结给你。你把账号发给我,我转给你。”
郝铁愣了一下。就为这个?特意打电话来?他可不觉得这女人是忽然良心发现,或者被自己的“男子气概”折服了。
“不用了,柳总。”郝铁说,“那点钱,就当……算了。”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总不能说“就当付你嫖资了”吧?
“一定要的。”柳倩的语气却意外地坚持,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发给我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郝铁心里疑窦更重。这女人不对劲。但他懒得深究,既然对方非要给,他没理由不要。那本来就是他该得的。
“好吧。”他报了自己的银行卡号。
“嗯,我记下了。马上转给你。”柳倩说完,却没有立刻挂电话,又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语速更快,“另外……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对你,对我,都好。明白吗?”
郝铁扯了扯嘴角:“明白。”他巴不得没发生过。
“还有……”柳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匆匆道,“那就这样。钱你查收一下。”说完,不等郝铁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郝铁看着恢复锁屏界面的手机,眉头紧锁。这通电话莫名其妙。结工资是借口,最后那句“就当没发生过”才是重点吧。她在害怕什么?怕苟强知道?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猜测甩开。算了,爱咋咋地。钱到账就行。
他起身洗漱,出门找了个早点摊,买了豆浆油条。正吃着,手机银行来了入账短信。点开一看:400元。
不是两百,是四百。把他干那两天活应得的工资,按一天两百算了。
郝铁盯着“400”这个数字,挑了挑眉。这女人,倒是“大方”。
也好。手头宽裕了点。
他几口吃完早饭,打开手机,继续找日结工的信息。看了几个,不是太远,就是要求有技术或者时间不合适。正翻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模糊的背影,昵称就是一个句号“。”。
验证信息:柳倩。
郝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加,还是不加?
想到刚才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还有那多出来的两百块,他最终还是在“通过验证”上点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收到了吗?
郝铁:嗯,收到了。多谢柳总。
。:不客气,应该的。
对话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直显示着。
郝铁等了几秒。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郝铁眯起眼。这问题越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到可以互相问候日程的地步。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找点事做。
。:哦。
。:昨天……谢谢你。我心情不好。
郝铁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怪异感更浓了。这谢来谢去的,到底想表达什么?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他干脆不回了。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在招工信息里翻找。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还是柳倩。
。: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郝铁没理。
。:我可能……怀孕了。
郝铁的手指僵在手机边缘,血液似乎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他盯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密码,撞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怀孕?
开什么玩笑?!
就一次!而且,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做了措施!虽然当时情况有点混乱,但绝对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字:你确定?我的?
发送。
几乎是秒回。
。:嗯。我刚测的。两条线。很红。
。:时间也对得上。除了你,最近没有别人。
郝铁觉得嗓子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砸得他耳膜轰鸣。他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绝伦的变故。
一次意外。对方是老板的女人(很可能是老婆)。现在,她说她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级难度的剧情?!
苟强知道会怎么样?柳倩想怎么样?这孩子……该怎么办?
无数问题再次爆炸般涌现,但每一个都找不到出口,只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烦躁和……隐约的恐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先问清楚。
郝铁: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很乱。我不敢告诉他。
郝铁看着这句话,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边女人慌乱无措,甚至可能带着泪的脸。但下一秒,他又猛地警醒。这个女人,昨天还能在办公室里那样主动撩拨他,利用他去报复丈夫,今天就能被一个验孕棒吓得六神无主?
他一个字都不信。
至少,不全信。
郝铁:去医院检查确认再说。
。:嗯……我打算下午去。
。:你能……陪我去吗?我一个人害怕。
郝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陪她去?以什么身份?万一被熟人看到,尤其是被苟强看到……
他几乎要立刻拒绝。但敲字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时间,地点。
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浑水,蹚不得。
可柳倩已经飞快地发来了一个私立医院的名字和下午两点的时间。
。:谢谢你,郝铁。真的。
郝铁没再回复,直接按熄了屏幕。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下午两点。私立医院。
他到底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去……如果她真的怀孕了,而且孩子真是他的……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说不清是骂这狗血的遭遇,骂柳倩,还是骂自己。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陷入高价值冲突情境前置。潜在对骂对象情绪剧烈波动,关联宿主。触发特殊任务。”
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再次于脑海深处响起,打断了郝铁的混乱思绪。
特殊任务?
郝铁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任务内容:在接下来与关键关联人物的冲突中,完成一次‘有效对骂’。”
“任务奖励:人民币 1,000,000 元。”
“任务状态:待触发。”
“注意:此次奖励为一次性特殊激励,与常规对骂奖励不冲突。请把握机会。”
一百万。
郝铁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他僵硬地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的廉价手机,外壳似乎都变得烫手。
冰冷的电子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还在他空白的脑海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一、百、万。
不是一百,不是两百,是一百万。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是父亲重病时凑的手术费,二十万。全家人扒掉一层皮,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才勉强凑齐。那一沓沓钞票,沾着亲戚们各式各样的目光和叹息,沉甸甸地,压垮了母亲本就佝偻的背,也压碎了他对“未来”这个词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现在,一个声音告诉他,只要完成一次“对骂”,就能拿到一百万。
对骂。
和谁?
关键关联人物……情绪剧烈波动……关联宿主……
柳倩?还是……苟强?
下午的医院?还是更不可测的以后?
郝铁慢慢站直身体,后背离开冰冷粗糙的墙面。巷子外,城市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嗡嗡传来,车流声,人语声,遥远而不真实。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指缝里还留着刚才吃油条时没擦干净的油渍。
这双手,搬过最重的货,刷过最脏的碗,在冬天冻裂过口子,在夏天磨出过水泡。它们熟悉汗水、尘土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却从未真正触摸过“一百万”这个数字所代表的实体。
一百万,能做什么?
能立刻还清家里为了父亲治病欠下的、至今还没还完的债。能让母亲不用再天不亮就去扫大街,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能租个像样点的房子,不用再睡地下室,闻霉味,看房东脸色。甚至……能让他喘口气,想想以后,而不是永远被下一顿饭、下个月的房租驱赶着,疲于奔命。
诱惑。赤裸裸的,散发着油墨和金属光泽的诱惑,像深渊里浮上来的光,明知可能致命,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可“对骂”……和谁骂?怎么骂?
柳倩那张漂亮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浮现在眼前。下午,医院。她说她害怕,要他陪。如果去了,会不会见到苟强?如果苟强知道了……冲突,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和老板对骂?为了他可能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虽然实际情况复杂得多)的女人,和肚子里可能属于自己的孩子?
郝铁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街头和小混混打架,也不是和房东老头扯皮。这是更复杂、更肮脏、牵扯到人伦、利益和危险的泥潭。一脚踩进去,可能就再也拔不出来。
系统只说了奖励。没说风险。
这一百万,是买命钱,还是翻身钱?
他想起刚才柳倩微信里那些看似慌乱无措的话。“我可能怀孕了。”“我很乱。”“我一个人害怕。”字里行间,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别有用意的试探和拉扯?她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要找个依靠,还是想利用这个意外的孩子,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去对付苟强?
而苟强……那个脑满肠肥、会强迫员工免费加班、会在外面养女人的老板,如果知道自己老婆可能怀了别人的种……郝铁脖颈后的寒毛微微竖了起来。那绝不会是简单的对骂能解决的。那人有钱,或许还有点见不得光的关系。
一百万,值得冒这个险吗?
值得把可能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勉强算是平静的生活,再次拖入不可测的漩涡吗?
郝铁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廉价的卷烟,叼在嘴上,低头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暖意。他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潮湿沉闷的空气里扭曲、升腾,然后消散。
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明灭不定。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一个价值一百万的问题。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此刻有些模糊而疲惫的脸。巷子深处,隐约还能听见房东老头中气不足的咳嗽和骂骂咧咧,似乎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
那些为几十、几百块挣扎的日子,真的受够了吗?
郝铁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一个句号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敲下两个字,发送。
郝铁:下午两点,医院门口见。
发送成功。
几乎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那个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再次于他脑海深处响起,平淡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特殊任务接取。任务状态更新为:进行中。”
“请前往任务区域,触发关键冲突,完成有效对骂。”
“任务奖励:1,000,000元(待发放)。”
郝铁按熄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金属与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