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黑暗里，他能感受到顾言的视线如针芒般刺在自己脸上。
“你怀疑我？”顾言的声音平静得反常。
“在这个世道，谁都不能轻易相信。”郝铁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这三个月摸清了太湖的地形，可你刚才走过的路，连本地渔民都不一定认得这么清楚。”
“那是因为——”
水声骤然逼近。三道黑影已经冲到船前十丈处，月光下隐约可见他们手中钢刀的寒光。
“来不及解释了！”顾言猛地一撑竹篙，小船如离弦之箭冲进水道旁的芦苇丛。密集的苇秆刮过船舷，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郝铁伏低身子，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跃起，钢刀直劈而下——
“铛！”
陈远志不知何时抽出一根短铁棍，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火星四溅中，郝铁看清了来人的脸:面色惨白，眉间一点朱砂痣，正是东厂暗卫的标志。
“跳船！”顾言大喝一声。
郝铁毫不犹豫，翻身落入水中。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衣衫，他拼命向芦苇深处游去。身后传来两声落水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闷哼。
混乱中，郝铁抓住一根芦苇根茎，回头望去——小船上，顾言正与两名暗卫缠斗，陈远志则拖着一名受伤的暗卫滚入水中。月光下，血水在湖面晕开，如同一朵妖异的红莲。
“这边！”顾言突然指向水道分叉口的一条支流，声音急促，“那边通向一处废弃的水闸，可以暂时甩掉他们！”
郝铁咬牙跟上。三人狼狈地在浅水中跋涉，芦苇叶划破了脸颊，淤泥裹住了双腿。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半坍塌的石闸横在水道尽头。
顾言率先爬上去，伸手拉郝铁:“快——”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他肩胛骨上。顾言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郝铁下意识扶住他。
“别管我！”顾言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水闸下面有条暗道，通往太湖外湖。你们从那里走，我在上面挡住他们。”
“你疯了？你会死的！”
顾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也许吧。但至少这一次，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看结局的观众了。”
他用力推开郝铁，转身面对追来的方向，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扔给陈远志:“里面是我画的太湖周边地图，还有一份名单——那些愿意帮穿越者逃出这个时代的义士。替我……把它带出去。”
郝铁握着那个沾血的布包，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他和陈远志钻进水闸下方的暗道。潮湿阴暗的通道里，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和顾言的怒吼。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水声吞没。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郝铁推开挡在出口的石板，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们已经到了太湖外湖的一片浅滩。
晨光熹微中，郝铁瘫坐在岸边，浑身湿透，精疲力竭。他打开那个布包，里面除了地图和名单，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郝铁兄，若你能看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请记住:真正的敌人不在东厂，而在你们之中。小心那个最不可能背叛你的人。——顾言绝笔。”
郝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陈远志，后者正背对着他整理衣物，背影沉默如山。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血腥气和芦苇的清香。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谜团却比夜色更加浓重。
郝铁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站起身，望向远方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常州府，就在眼前。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芦苇丛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那人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消失在晨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