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的手被李春生的话惊得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倭国打扮的老头,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老头看起来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穿着拉面店的工作服,脸上还堆着讨好的笑,看起来跟普通的倭国小老板没什么两样。
可刚才那句话,是实打实的华语,还是鲁省口音,地道得很,是一个倭国人能学出来的?
林建军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人是谁?真的是自己人?还是右意分子派来的杀手?伪装成送外卖的,想混进去搞暗杀?
他心里虽然警惕,却没冒失的大呼小叫,面上反而很平淡。
怀疑归怀疑,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眼前这小老头真是自己人,他可不能表现出异样害了对方。
林建军很自然地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低头检查里面的东西,例行检查确认外卖有没有问题,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你说你是华国人?有什么证据?”
“现在没时间解释,情报很重要,关乎司令部的安全,必须当面跟负责的同志说。”
李春生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你要是不信,等我进去后可以把我抓起来搜身,我身上没有武器。”
林建军扫了他一眼,看他坦坦荡荡的样子,一时间有些犹豫了。
真要是杀手,不会这么直白地跑自己跟前自报身份,偷偷潜进司令部不是可能性更大?
而且他说情报关乎司令部安全,万一是真的呢?
真耽误了大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建军盖好食盒,抬了抬下巴,对着岗亭里的另一个卫兵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李春生道。
“检查完了,你跟我进来吧,别乱看,别乱走。”
“哎,好,好,谢谢您了。”
李春生立刻点头哈腰的,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跟在林建军后面,往司令部大门走。
他知道,从他踏进这扇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上了。
驻军司令部是什么地方?各国情报人员的重点关注目标,周围不知道藏了多少间谍、眼线。
他一个倭国拉面店老板跟着卫兵进去,估计用不了半小时,全东惊的情报机构都能收到消息。
他也知道,进去之后,等待他的不一定是什么。
可能是审问,可能是关押,甚至可能直接被当成倭国情报人员处理。
可他没得选。
情报太重要了,晚一步,都可能出大事。
李春生低着头跟在林建军后面,目不斜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激动。
快三十年了。
他终于又踏回了华国的地盘,看见了华国的军装,听见了华国的口音。
哪怕只是个司令部的院子,也让他鼻子发酸,差点掉眼泪。
以前不是没见过,华军接手东惊时,他就站在远处跟着围观的人群一起看过。
没人知道那会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时的他很开心,也很骄傲,也有苦涩。
因为没人能分享他的那时的心情。
以前是偷偷看,是以倭国人的身份看。
而此时,他是以华国人的身份走进司令部,正大光明的看。
虽然别人不信,他也暂时没办法证实自己的身份。
可他自己知道,他是华国人。
所以心境不一样了。
进了大门,林建军把李春生带到了一间小小的接待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是白的,连窗户都没有,看着像个审讯室。
“你在这等着,别乱碰东西,我去汇报。”
林建军说完,转身出去了,“咔哒” 一声,门从外面锁上了。
李春生也不在意,找了个椅子坐下,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
他有点着急。
因为不知道那些特工什么时候动手,万一就是今天呢?万一就是下一刻呢?
万一他在这耽误时间,外面出事了,那他不是白来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两步就看一眼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怕死,就怕死得没价值,怕情报没传出去,白暴露了身份。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两个穿军装的人,还有个女同志,拿着个本子。
“坐下。”
其中一个保卫科的干事指了指椅子,语气严肃道。
“姓名?身份?为什么来司令部?说你有重要情报,什么情报?”
李春生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他不能说。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可不可靠,万一有内鬼呢?
他必须见到足够级别的负责人,才能说情报。
“我要见你们司令,或者至少是参谋长级别以上的负责人。”
李春生看着他们,语气很坚定。
“情报很重要,我只能跟负责的同志说。”
“你还挺大牌?”
保卫科的干事皱起了眉。
“你不说清楚身份和来意,我们凭什么让你见司令?你以为司令部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
“我再说一遍,我有重要情报,关乎司令部的安全,必须见负责人。”
李春生寸步不让。
“你们可以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查我,但情报必须尽快传上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拿不准。
这人看着普通,可语气硬得很,不像是来捣乱的,说话逻辑清晰,也不像是疯子。
万一真有重要情报呢?
最后还是保卫科的刘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问了,转身出去了。
得跟上面汇报,看上面怎么说。
门又锁上了,屋里只剩李春生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吧。
希望还来得及。
——
司令部的会议室里,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坐着,讨论刚才的事。
作战参谋陈志远,三十多岁,少校军衔,此时皱着眉道。
“我觉得不太靠谱,哪有这种事?一个倭国拉面店老板,忽然跑过来说自己是华国人,有重要情报。”
“万一是右意分子的苦肉计,想混进来搞破坏怎么办?”
保卫科科长刘大柱摇了摇头。
“不像,我刚才看了,他身上没带武器,也搜过了,只有一点零钱,其他什么都没有。”
“真要搞刺杀,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直接藏把枪混进来不就行了?”
“那也不能全信。”
陈志远还是觉得不妥。
“万一他是米酱派来的,故意传假情报,误导我们呢?”
两人争论不休,坐在主位的周明远司令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周明远六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抗战时候留下的。
他是华国驻东惊驻屯军的司令,少将军衔,老各命了,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了。
他旁边还坐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气质硬朗,正端着茶杯喝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这人是谢晋元,昨天来东惊串个门的,整天待在琉球也无聊,过来和老朋友叙叙旧。
周明远看向谢晋元,笑着道。
“老谢,你别光喝茶啊,你也说说,这事你怎么看?”
谢晋元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我就是来串门的,我哪有什么看法?你们驻军的事,我不瞎掺和。”
“你少来。”
周明远指着他笑道。
“你老小子鬼主意最多,帮我参谋参谋。”
谢晋元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
“我觉得吧,见见也无妨。真要是自己人,那就是送情报来的,好事。”
“要是敌人,就凭他一个老头,还能翻了天?”
“司令部这么多士兵呢,还怕他一个送拉面的?”
“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倒是对他说的‘重要情报’挺感兴趣的,万一是什么大消息呢?”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见见,没坏处。
真要是假的,关起来就是了。
万一要是真的,那可就帮了大忙了。
“行,志远,你去见见他。”
周明远看向陈志远。
“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情报,是什么来路。”
“隔壁房间开着收音,我和老谢在这边听着。”
“是,司令。”
陈志远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
接待室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李春生一下子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挺精神的,肩上扛着少校军衔,看着很干练。
陈志远走进来,看见李春生站着,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脸上带着点礼貌的笑容。
“你好,你有什么情报,可以跟我说。”
他虽然还怀疑这人的身份,但必要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万一真是自己人呢?
李春生没说话,也没伸手,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上的军装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红了,嘴唇开始哆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三十年了。
他快三十年没见过华国的军装了。
当年离开申城的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现在他老了,头发都白了,再看见这身军装,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虽然军装样式不一样了,但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看。
陈志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有点尴尬,也有点莫名其妙。
这老头怎么回事?怎么看着看着军装就哭了?
“同志,你……”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春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哑着嗓子道。
“同志,我有重要情报要汇报,但请你先表明自己的身份,还有,你能代表司令部吗?”
陈志远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气笑了。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倭国老头,跑到我们司令部来,反倒让我先表明身份?
这叫什么事?
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横的情报员,虽然不知道真假。
要不是看他年纪大,又是一口鲁省口音的华语,看着不像坏人,陈志远转身就走了。
“我叫陈志远,驻军司令部作战参谋,少校军衔,直接对周司令负责。”
陈志远收回手,语气也有点不爽起来。
“我这个身份,够听你的情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