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会首可知道，咱家今天请你过来，所为何事？”
谢梧漫步走到冯渊对面坐了下来，这个明显无礼的举动，让主位上的吴良才眼瞳骤地一缩。
别说莫玉忱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便是那些官员也没有几个人敢如此无礼的。
吴良才明显想要拍案而起怒斥谢梧，却在手刚刚抬起的瞬间被冯渊一个眼神制住了。
谢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只是微微垂眸一笑，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吴良才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看向谢梧，道：“涪城的事咱家倒也听说了一些，九天会不愧是涪城的地头蛇，这般大的事情莫会首处置得干净利落，倒是教咱家汗颜了。”
谢梧微微颔首，温声道：“吴公公谬赞了，我等商贾每日为几两碎银奔走，岂能与诸位侍奉君王的相比？若是吴公公在涪城，那起子贼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来也是不敢如此挑衅的。”
吴良才轻哼了一声，心知想要靠嘴皮子教训这位九天会首是不能的了。若是一直这么闲扯下去，只怕莫玉忱能陪着他一直扯到明天天亮。
吴良才不愿再与谢梧兜圈子，当下便收回了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神色肃然地道：“先前莫会首走得急，咱家曾派人去贵府传话。你们那位孟管事说，莫会首不在他做不了主。如今莫会首回来了，你怎么说？”
谢梧抬手，指节轻抚着鼻梁，微微低头作思索状。
吴良才眯眼道：“莫会首，咱家是为谁办事你想必也是知晓的。如今国师大人深受陛下宠信，建造三清金身更是为陛下祈福。如此这般……正是蜀中诸位尽忠之时，若陛下求得神明庇佑长生无极，也是诸位的福分。九天会再三推辞，莫不是……不愿为陛下尽忠？”
谢梧心中失笑，这位吴公公果真不是个有耐性的，这是演都不演了。
有时候也恰恰是这种直拳，反倒是让人不好招架。
毕竟，为陛下尽忠，谁敢说不该？
只可惜，他挑的不是时候。
谢梧抬起头来，唇边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却让他对面的冯渊微微蹙眉，看向谢梧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戒备。
谢梧悠悠轻叹，道：“为陛下尽忠是我等子民的本分，只是吴公公有所不知，孝敬陛下的供奉岁末在下便通过东厂送入京中了。这两年蜀中生意艰难，这一次……在下着实是有些为难。若当真因此惹得陛下不悦，莫某甘愿承担责罚。”
吴良才冷笑道：“知道九天会和东厂的关系，莫会首这是拿夏督主压咱家？”
谢梧微笑道：“岂敢，公公言重了。”
她说得轻言细语，但直白的眼神却告诉吴良才，她就是拿东厂和夏璟臣压他。
吴良才身侧的手瞬间握成拳头，眼神阴狠地盯着她。
谢梧恍若未觉，微垂眼眸，把玩着手中的暖玉，淡淡道：“不仅是九天会，申家也是如此，还请吴公公海涵。国师为陛下祈福确实是大事，但在下相信国师既然忠心至诚，定能解决这点小问题，而不是在如今这个时候……给容王殿下拖后腿，吴公公觉得呢？”
吴良才怒道：“放肆！国师大人何曾给容王殿下拖后腿了？”
谢梧淡淡道：“容王殿下在江南平叛，兵器粮草七成皆是蜀中供应。去年蜀中遭受雪灾收成减产，各地战乱我蜀中商户也损失颇大，国师大人别处不收供奉偏偏在蜀中收，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想要断容王殿下的粮草啊。”
“莫玉忱！你大胆！”吴良才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
巨大的声音震得茶杯跳起，茶水洒满了桌面。
吴良才上位不久，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胆大妄为的人。当下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谋划，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张口就想要叫人把莫玉忱拉下去打死。
但他显然忘了，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宫中。
一个太监在地方上的权威，取决于这个地方对皇权的臣服和敬畏度。
地方敬畏皇权，这个太监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地方藐视皇权，这些高高在上的太监也不过是路边一条死狗。
此时面对吴良才的暴怒，谢梧只是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冯渊，“冯大人，今天是专程请在下来看猴戏的？”
冯渊眼神变了变，想否认但看清谢梧眼中的嘲讽和了然，又将推脱的言辞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打断了吴良才的话。
“吴公公，我跟莫会首谈谈，你先去歇歇吧？”
“什么？！”吴良才自然不肯，自从来了蜀中他每日作威作福无人敢管，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轻蔑戏弄，哪里肯就此罢休？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冯渊沉声道：“来人，请吴公公下去休息。”
门外进来两个人，走到吴良才跟前恭敬地请他出去。
吴良才脸上的表情有些滑稽，暴怒的表情还没淡去，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分畏惧和愤怒。
大厅里只有吴良才粗重的呼吸声，半晌之后他才腾地站起身来，快步走了出去。
谢梧坐在一边，一手撑着下颚欣赏着吴良才的变脸。等到吴良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方才意犹未尽地看向对面的冯渊。
冯渊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谢梧。
谢梧也不着急，平静地与之对视。
时间静静地流逝，花厅里越来越安静，空气似乎渐渐凝固了。
突然，一声清越的笑声打破了这宁静。
谢梧随意地往身后靠了靠，悠悠道：“冯大人是准备跟我比耐性？”
冯渊道：“不，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冯渊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道：“或许，莫会首对在下和吴公公有些误会。”
谢梧却肯定地摇头道：“没有误会。”
“哦？莫会首就这么确定？就凭锦衣卫？东厂那位确实厉害，但蜀中地处偏远，东厂在这边的力量应当有限吧？”冯渊挑眉道。
谢梧道：“如果冯大人坚持说是误会，我现在就送上崔六公子的人头，礼送两位出蜀。如何？”
花厅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良久，冯渊才叹了口气，道：“莫会首直白得有些不像商人。”
谢梧回道：“冯大人的做派，很像我认识的崔家人。”
“会首抬爱了，在下姓冯，不是崔家人。”冯渊道。
谢梧对此不置可否，“所以，冯大人，有话直言。”
冯渊蹙眉道：“莫会首当真不怕吴公公回京告你一状？”
谢梧笑道：“告我一状？冯大人不会以为我将六合会赶出蜀中和江城，御马监没找我麻烦，是因为韩掌印心善吧？就凭这点事情，吴公公告得倒我吗？或者说……他敢在陛下面前提这件事吗？”
更何况，你们未必活得到回京。
见冯渊沉默不语，谢梧道：“所以，冯大人，想谈什么就直说吧，无论你怎么跟我兜圈子，该说的还是得说，不是吗？”
冯渊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莫会首说的是。”
谢梧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渊道：“什么条件，莫会首才愿意放了崔六公子？”
“就这？”谢梧怀疑地皱眉看向冯渊。
冯渊道：“如果连这个条件都谈不拢，谈别的还有什么意义？”
谢梧微微偏头想了想，莞尔一笑道：“冯大人说得对。”
“所以，莫会首的意思是？”
谢梧缓缓道：“去年重光公子承诺崔氏的人会全部退出蜀中，他骗了我。”
其实崔明洲承诺的是崔氏的人退出江城，但谢梧并不介意信口胡说。
冯渊神色平静无波，道：“莫会首应当明白，有些事……重光公子也未必能做主。”
谢梧挑眉笑道：“所以冯大人是想告诉我，您背后的人权力比重光公子更大？”崔家能比崔明洲权力更大的人并不多。
冯渊闭口不言。
谢梧也不在意，双眸紧紧盯着冯渊，轻声道：“想要崔淳的命很简单，阳平关的兵马是你们弄来的吧？”
“你想做什么？”冯渊警惕地看向她。
谢梧道：“那些兵马退出汉中之日，我亲自送崔六公子出蜀。”
“这不可能！”冯渊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
谢梧毫不意外，摊手道：“那就没得谈了。”
冯渊盯着谢梧半晌，才沉声道：“莫会首是聪明人，如今天下烽烟四起，京城里那位却还在问道修仙，大庆朝……已经没救了。崔家诚意十足，只要莫会首愿意相助，条件都可以谈。”
花厅里响起一声轻笑，只见谢梧轻轻摇头但笑不语。
冯渊皱眉看着她，“你笑什么？”
谢梧笑道：“冯大人，你说的没错，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可是……你崔氏有胜算吗？”
“你什么意思？”冯渊冷声道。
谢梧有些慵懒地揉了揉额边，眉目间多了几分倦怠，“清河崔氏好大的名声，可惜直到如今崔氏的势力也还未出冀州。两淮那位齐王，是崔氏背后扶持的吧？可是现在，你们敢说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吗？”
冯渊脸色有些冷，双目定定地注视着谢梧。
谢梧笑道：“以后到底是崔氏驾驭齐王，还是被齐王驱使，可还不好说呢。再说了，即便九天会投靠崔氏，冯大人是希望我效忠你的主子，还是重光公子？说起来，我跟重光公子也有些交情，比起躲在幕后不敢见人的东西，霁月风光的重光公子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冯渊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梧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冷笑，语带嘲讽，“大业未成崔家内部就勾心斗角，也敢来游说我？”
冯渊心中微震，他发现自己此时才真正看清楚这位九天会首的真面目。
眼前的人年轻俊美的过分，先前一直都是谈笑风生风度出尘的翩翩公子模样。直到此刻才露出了一丝锐利的锋芒，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点嘲讽，却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崔氏最大的症结。
见冯渊不语，谢梧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衣摆，转身往外走去。
“莫会首知道这么多事情，却没有禀告布政使衙门。”身后传来冯渊的声音，“莫会首，你不愿相助崔氏，那你想做什么？”
谢梧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自走了出去。
刚出了大门，谢梧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楚勉。楚勉今天穿了一身寻常武人的窄袖常服，除了极少数见过他的人，寻常人绝不会想到这是锦衣卫千户。
“公子。”楚勉走过来低头道。
谢梧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怎么来这里了？”
楚勉道：“我去莫府了，府中说公子来了这里。”
谢梧示意他上车再说，楚勉点头住了口，两人一道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等到马车启动，谢梧才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楚勉道：“吴良才带来的人基本已经锁定了，不过我们查到，他们近几日似乎准备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楚勉皱眉道：“还不能确定，我们怀疑是针对谷、康、还有郑大人三位的。前些天他们在城中散播对两位布政使大人不利的流言，都被那两位化解了。崔家的人暗中见过谷大人，但似乎没有谈出结果。属下怀疑，他们可能会来硬的。”
谢梧道：“你是说他们想在蜀中杀了左右布政使和郑将军？”
“确实有些异想天开。”楚勉道：“但他们的本意就是搞乱蜀中，而不是控制蜀中。若当真不管不顾，未必做不到，哪怕只是短时间的。另外，郑将军今日将要前往剑州督军，他们如果想对郑将军动手，这也是个好机会。”
谢梧垂眸思索着。
楚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谢梧，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再三还是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马车里才响起谢梧的声音，淡淡道：“让人给康大人和谷大人提个醒。郑将军那里不要动用锦衣卫的人，我会派人去保护他的。”
楚勉毫不迟疑地点头称是。
谢梧睁开眼看向他，“你有什么话想问？”
楚勉迟疑了片刻才道：“冯渊的身份来历，公子不打算告诉康大人和谷大人？”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么？”
“那……”楚勉不解地道。
谢梧道：“就跟康大人把崔淳甩给我一个原因，这些人都是小卒，无凭无证的抓了没好处，把崔氏得罪死了坏处却不少。”
楚勉有些不信，“康大人和谷大人……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
谢梧淡然道：“两位大人固然有私心，却也不全是为了自己。他们想要保蜀中安稳，前提就是先保全自己。私底下按死崔家的人，比光明正大向崔家宣战更好。更何况你别忘了，冯渊和吴良才是谁的人，我们都拿不出证据来。蜀中远离宫廷，但陛下身边却有个宠信无比的国师。”
楚勉神色茫然地呆了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难，还是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