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梧姐姐,好久不见。”
谢梧笑看着眼前的少年,“容王殿下神采焕发,看来近日战事顺利?”
少年刚刚还笑容灿烂的脸瞬间成了苦瓜。
秦灏耷拉着肩膀,愁眉苦脸地道:“阿梧姐姐别笑话我了,我哪里是封少将军的对手?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谢梧眉梢微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秦灏很快抛开了烦闷,上前拉着谢梧落座,又殷勤地亲自为她倒茶。
做完了这些,他也不顾自己的身份,直接坐在了谢梧旁边的空椅子里。
“阿梧姐姐从蜀中一路过来,辛苦了。”秦灏笑容可掬地道。
谢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秦灏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阿梧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梧笑道:“容王殿下这么热情,我有点害怕。”
秦灏脸上笑容不改,依然是满脸乖巧无辜的模样。
“明明是阿梧姐姐派人传信,说要送我一个大礼。我若是不热情周到一些,阿梧姐姐改变主意不肯送了怎么办?”秦灏道。
谢梧靠着扶手,悠悠道:“容王殿下,你再热情周到,我这礼也不可能白送给你。”
秦灏指了指帐外,“可是,阿梧姐姐不是已经将礼物带来了吗?”
谢梧问道:“容王殿下想要死的还是活的?”
秦灏脸上天真的笑容散去,他面上依旧带着笑,却是另一种礼节性的、带着几分皇家惯有傲气的笑意。
方才那个满身稚气的少年,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崔氏六公子,自然是活的更好。”秦灏道:“只是我有些好奇,阿梧姐姐为何会将他给我?”
谢梧道:“蜀中布政使衙门不肯要他,除了容王殿下还能给谁呢?难道给英国公么?”
秦灏低笑了一声,直接问道:“阿梧姐姐想要什么?”
谢梧道:“如今肃王叛军兵临阳平关,虽然被郑昭将军所阻,但陕西战况不利,朝廷短期内绝无可能从这个方向出兵支援。”
秦灏不为所动,“这与九天会何干?阿梧姐姐是担心肃王叛军进入蜀中?”
“难道我不该担心?”谢梧反问道。
秦灏轻笑一声,道:“确实应该担心,但阿梧姐姐应该知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父皇绝不会允许我从水路入蜀的,否则也不会让谢奂驻守江城。刚过完年,谢奂便增调了一万兵马驻守荆州,阿梧姐姐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谢梧道:“你认为陛下在防备你?”
秦灏道:“这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据说是我那七弟的母家有人在父皇耳边吹的风。”
谢梧有些意外,“没记错的话,七皇子今年才九岁吧?”
秦灏笑道:“奇怪吗?如今三哥被父皇冷落,四哥算是废了,九弟才五岁。除了我这个六皇子,七弟可是父皇最大的儿子了,更是父皇登基之后所生的第一子,范家有点念想有什么奇怪的?对了,七弟的亲舅舅……去年刚就任武昌卫指挥使,今年年初刚调任荆州卫指挥使。”
谢梧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陛下派范家人堵在入蜀的路口上,又让英国公世子节制范统,江南还有容王殿下看着。如此一来,三方制衡谁也做不了什么小动作,有点意思。”
秦灏打量着谢梧,道:“没想到阿梧姐姐不仅做生意手段了得,就连这些事也能侃侃而谈,真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比不上容王殿下。”谢梧笑道:“容王殿下和封少将军在江南对峙许久也难分伯仲,实在不像是头一次上战场的人。”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秦灏才轻笑了一声,道:“罢了,阿梧姐姐远道而来,如此盛情我若失礼岂不是不知好歹?阿梧姐姐想要什么?”
谢梧平静地道:“我有一批从泉州来的货被郁将军的人扣了,请容王殿下帮忙转圜一二。”
“郁锋的人扣了你的货,你找我?”秦灏诧异道:“我没记错的话,阿梧姐姐跟他的交情更好一些吧?他还欠着你救命之恩呢。以他的为人,这点小事只要你开口,他绝对会放行的。”
谢梧道:“我不想让外人知道,这批货是我的。”
秦灏眼睛一亮,笑吟吟地道:“阿梧姐姐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内人?”
谢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容王殿下若想这么认为也可以?”
秦灏抖了抖,连连摇头道:“还是算了,阿梧姐姐若是死而复生,我父皇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说罢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偏头问道:“阿梧姐姐还没告诉我,那批货是什么东西?郁锋为什么要扣?我记得郁锋麾下兵马在江南名声还不错,应该不会做劫掠之事才对。”
“粮食。”
“哦?”秦灏眨了下眼睛,双眸定定地望着谢梧。
谢梧神色如常,“容王殿下想说什么?”
秦灏笑吟吟地道:“阿梧姐姐,这年头您运送粮食走在外面……不是摆明了等着人去抢么?就算你过了郁锋那一关,徐克安、谢胤、甚至别的什么人也不会放过的。”
“容王殿下这个别的什么人,该不会包括您自己吧?”谢梧问道。
秦灏笑了笑,道:“阿梧姐姐的货,想要拿回去恐怕不太容易。不过郁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让他按价给银子如何?不如这样,我派人去跟郁锋谈,这批粮食阿梧姐姐分我一半儿?放心,我给钱。”
谢梧微嘲,“容王殿下不怕宫里那位怀疑你与郁锋接触了?”
秦灏道:“父皇会相信我对他老人家一片忠孝之心的。”
谢梧在心中冷笑一声,如今还有多少人不知道郁锋就是封镜玉?
只怕不是泰和帝相信秦灏,而是如今朝中无人可用,秦灏又已经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当初泰和帝将三个儿子都派出来办事,本就有相互制衡的意思。谁能想到另外两个如此废物,最后倒是只剩下秦灏一根独苗来了。
如今就连褫夺秦灏兵权都要思虑再三,年前将俞老将军派到西北去,未必没有迁怒之意。
谢梧道:“这批粮食可以送给两位。”
秦灏眼睛一亮。
“但是,下一批粮草郁将军的人不能拦截,而且,郁将军要帮我拦住徐克安和崔萧两家的人。”
秦灏正要答应,突然皱了皱眉,警惕地道:“等等,你这批粮草要送去哪儿?”
谢梧坦然道:“北方,海津。”
秦灏神色肃然地看着谢梧,“阿梧姐姐,你可别告诉我九天会跟崔氏做上买卖了?就算咱们关系好,我毕竟也是当朝亲王,资敌这种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谢梧朝他翻了个白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拍在桌上。
秦灏拿起来一看,有些诧异地道:“夏璟臣?兵部的文书?”
谢梧冷笑道:“如今四处战乱,哪里还有粮食往北境送?北境没粮,过几个月让北境的守军都饿死吗?兵部去年给九天会下的单子,粮食若不能按期送到,我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秦灏将那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不是伪造的,不由啧啧称奇。
“早就听说阿梧姐姐和夏璟臣交情不错,如今看来不仅是不错了。还有兵部,他们竟然肯掏银子买粮?”
“不然?现在除了蜀中还有什么地方能征到粮草?再来两次蜀中也要撑不住了。”谢梧冷声道:“这批粮食是从海外来的,白送的买卖可没有人做。”
秦灏仔细将那文书折好送回到谢梧手边,道:“北境守军的粮食,确实不能短缺。阿梧姐姐既然给我送了份大礼,我便亲自去见郁锋,能让他吐出多少粮草我不知道,但我保证下一批绝对安全送到海津,他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
“你确定?”谢梧问道。
秦灏笑了笑,“你至少应该相信封家镇守北方几十年流的血汗。”
“可惜有人辜负了这些血汗。”谢梧毫不客气地道。
秦灏无奈地苦笑。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的问题,正事说完了,秦灏显得更轻松了几分。
他有些慵懒地瘫在椅子里,好奇地打量着谢梧道:“说实话,阿梧姐姐先前将崔明洲和萧凤玄交给我,这次又将崔淳给我,还是让我有些惊讶的。阿梧姐姐真的没考虑过,谢世子可还在江北呢。你们是亲兄妹,总比我这个外人可信吧。”
谢梧坦然道:“谢奂确实比你可信。”
秦灏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副被伤到心的模样。
谢梧只当没看见,悠悠道:“可惜,有些事情如果谢奂知道了,就等于谢胤也知道了。而我,还不想让谢胤知道。”
秦灏道:“如今英国公手握重兵,如果有他支持,九天会想要做什么都会更方便的。”
谢梧侧首打量着他,半晌才缓缓道:“容王殿下,如果谢胤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我不管他是从哪儿知道的,我们的合作都一笔勾销。我保证,你从蜀中得不到一块铁,一把兵器。”
秦灏有些沮丧地叹气,“阿梧姐姐也太不信任我了。”
谢梧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搭话。
信任秦灏?她还不如去信任谢胤和郁锋呢。
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短短一年时间就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总不会是靠他的善良吧?
秦灏的情绪转变极快,转眼间已经换上了笑脸,“阿梧姐姐,你这么讨厌英国公吗?我记得在京城的时候,英国公对你还不错啊。”
谢梧淡淡道:“我不讨厌他。”
她确实不讨厌谢胤,甚至很多时候,她跟谢胤沟通起来比跟谢奂更顺畅。
但正因为这样,她对谢胤的戒备也远多于其他人。无论是谢胤的为人、身份,还是他和她的父女关系,都不支撑她信任谢胤。
秦灏脸上是明显的疑惑。
谢梧问道:“你讨厌宫里那位吗?”
秦灏不语。
谢梧笑了笑,“无论讨不讨厌,你会将你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他吗?”
当然不会。
秦灏脸上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答案。
谢梧摊手道:“所以,我也不会。”
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谢梧却将其说得仿佛调皮孩子瞒着父亲藏小秘密一般。但秦灏也不计较,他已经明白谢梧的态度了。
两人毫无诚意的东拉西扯了一阵,帐外有人来请示用膳的时间到了。秦灏热情地邀请谢梧一起用午膳,谢梧站起身来摇头拒绝了他的邀请。
“如今诸位都事务繁忙,事情既然谈完了,在下便先行告辞了。静候容王殿下佳音。”谢梧笑道。
秦灏道:“你要回蜀中?”
“不,既然出来了,自然要去江城看看。”谢梧道:“容王殿下也说了,谢奂是我大哥,怎么能不去见见?”
秦灏心中暗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道:“最多五日给你消息。”
谢梧点点头道:“我在江城等殿下五日。”
秦灏挑眉道:“你真不担心蜀中?如今蜀中不安稳吧?”谢梧失笑道:“容王殿下,我只是个商人,蜀中安不安稳说到底是朝廷和官府的事。我尽力求一个安稳,若是不行也无可奈何。”
两人并肩走出了大帐,所有的护卫和谢梧带来的人早就退到了百步以外,此时见两人出来才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
“公子。”
谢梧朝众人点点头,侧身对秦灏道:“容王殿下,告辞。”
秦灏点点头,命人送了众人出营。
看着谢梧一行人的背影慢慢消失,站在秦灏身边的俞思齐才开口道:“殿下,这位莫会首……”
秦灏突然笑了笑,侧首看向俞思齐道:“表哥觉得这位莫会首如何?”
俞思齐皱了皱眉道:“不好说,看着倒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但此人才不过二十出头,就能一手创立九天会这样庞大的组织,着实并不是个简单人物。不过,若是能让他为我们所用……”
秦灏摇头道:“何止是不简单啊。”
秦灏心道:你若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恐怕会吓死。
“为我们所用就别想了。”秦灏道:“他是夏璟臣的人。”
俞思齐皱眉,“夏璟臣如何能与殿下比?”
俞家是将门,对夏璟臣的身份自然是看不上的。俞思齐承认夏璟臣的功劳和能力,但宦官的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
“你说父皇更信任夏璟臣还是我?”秦灏问道。
俞思齐一怔,瞬间明白了秦灏的意思。
如果九天会跟夏璟臣的关系在泰和帝面前过了明路,那秦灏想要收服九天会为己用,就是在跟自己的父皇抢人抢钱。
见俞思齐怔住,秦灏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表哥不必多想,收为己用现下是不行的,但我们能跟九天会合作的地方还多着。”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呢?”说罢秦灏转身走进了大帐,只留下俞思齐一人站在门口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