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
东南沿海自来常有倭寇袭扰,九天会也做海上生意,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那些倭寇以往都只在沿海的小城镇烧杀抢掠一番就走,这次竟然能占据偌大的府城么?
这一年多封镜玉并没有往西和秦灏较劲,也没有向北去招惹徐克安和谢胤,而是一路向南扩张。
如今江南富庶地区大部都已经在他麾下,朝廷的兵马已经退守闽粤。谢梧预计今年封镜玉就有可能拿下整个闽地,到时候朝廷的兵马就只能退到岭南了。
“那些倭寇这是趁着大庆战乱想要上岸?”谢梧道。
封镜玉微微点头,“差不多,这次还只是试探,如果战事一直持续下去,他们想来不会客气。我已收到斥候回报,这些倭寇占据了往东四百多里的一处海岛,岛上盘踞的倭寇有数千人之多。”
谢梧垂眸沉吟着。
半晌之后,她抬起头,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转而将话题重新拉回正题。
“那批粮食和倭寇的事情暂且不说,封将军还没告知,您特意邀我相见,是为了什么?”谢梧道:“还有,我请容王殿下转告之事,未知将军意下如何?”
封镜玉道:“谢小姐那批粮草是给夏璟臣的?”
谢梧微笑道:“原来在封将军眼中,北境军已经是夏璟臣的了么?”
“难道不是?”封镜玉沉声道。
谢梧定定地注视着他,封镜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谢梧轻笑一声,淡淡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只知道、北境军没有粮草,今年北狄人就会南下。容王殿下说要我相信封家,封将军认为我该相信你吗?”
封镜玉放下茶杯,平静地问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谢梧道:“封将军,九天会只是不想与郁家军起冲突,不代表我一定得要你答应。据我所知郁家军在海上的兵力也没多少吧?这次是我的人没想到郁将军会下手抢船,下一次……将军敢赌你一定有胜算吗?”
谢梧含笑看了一眼旁边有些不安的封漱玉,提起桌边的茶壶为自己续了水,才继续悠悠道:“朝廷如今确实节节败退,但在闽地仍有十几万大军,若当真与容王以及英国公联合,三方来袭封将军恐怕也要为难吧。”
“再有,如果世人知道封肃的儿子,劫了北境守军的粮草。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舱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不远处的炭火似乎失去了作用,整个房间被冰冷的气息包围。
封漱玉惊恐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封镜玉,不安地抓住了谢梧的手臂。
谢梧神色如常,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房间里的人沉默了不知多久,封镜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谢小姐,你对封家有恩。”封镜玉沉声道。
“所以?”
封镜玉道:“一年为期,今年之内你的船我们都不会拦。你之前让秦灏带的话,徐克安和崔萧两家的地盘我也可以派人为你护航。”
“条件?”谢梧问道。
封镜玉道:“你运送的粮草,我要三成。”不等谢梧说话,他又道:“我出钱,绝不会低于市价。”
谢梧有些不解,道:“据我所知,江南不缺粮食。”
哪怕如今因为战乱耽误了一些耕种,但江南比起别的地方依然算是富饶的。这次太平府的事只能算是意外,如果有时间封镜玉依然可以从别处调粮。
封镜玉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自有用处。”
谢梧沉吟片刻,方才点头道:“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请说。”封镜玉平静地道。
谢梧道:“听说六合会撤出了江南,九天会要六合会空出来的买卖。”
旁边的陈观皱了下眉,张口想要说什么。谢梧抬手打断了他,道:“我知道六合会有一部分人归顺了封将军,放心我不会让封将军难做人,公平竞争。”
封镜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好。”
“多谢。”谢梧端起茶杯朝封镜玉敬了敬,封镜玉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封镜玉三人很快起身告辞,临别时封漱玉很是恋恋不舍。
“谢姐姐,你……”封漱玉显然有很多话想要跟谢梧说,但是看看身边的兄长和陈观,又默默地咽了回去,只是小声道:“谢姐姐,您别怪我大哥,他……”
谢梧抬手捋了捋她被江风吹乱的发丝,笑道:“傻姑娘,瞎想什么?”
封漱玉冲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多少有几分勉强和无奈。
她摇摇谢梧的手腕,道:“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好好招待谢姐姐。”谢梧点点头,温声道:“会有机会的,小玉若是有空也可以来蜀中,到时候我做东招待你。”
“好。”封漱玉乖巧地点头。
封镜玉和陈观站在几步远,见她们告别完了,封镜玉突然开口问道:“如果方才我不同意谢小姐的条件,谢小姐打算如何?”
谢梧朝他嫣然一笑,眸中却露出了几分锋芒,“封将军应当知晓这批粮草并非大庆所产,您不会以为这一路走过的都是仁德良善之地吧。”
“早年有人传闻,莫会首来自南洋。”封镜玉道:“但我以为这只是谣言。”谢梧出生在京城,后又长住蜀中,自然不可能是南洋人士。
“将军如今虎踞江南,坐拥精兵十数万,我确实不是您的对手。”谢梧也不答他的话,而是悠悠道:“但,您这十几万兵马,又能抽出多少对付我?”
封镜玉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告辞。”
“将军慢走。”
目送一行三人登岸后,船在江中缓慢调转方向,朝着上游而去。
“我不明白,小姐亲自走这一趟有何意义?”叶胭脂靠在船舷边,看向谢梧道。
她们从江城出发,在水上走了一天两夜,统共说话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半个时辰。
叶胭脂觉得,这一趟走得着实有些亏了。
谢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学着她的模样倚靠着船舷笑道:“有些事情,必须得等当面谈才成。”
“那之前容王那里……”
“我请容王代为传话接洽此事,要是封镜玉不想答应,自然也就不会出面见我了。至于崔淳……这是个烫手山芋,踢给他正好,免得崔家人又来烦我。”
叶胭脂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算了,我就是个江湖人,弄不懂你们这些事。”
谢梧笑了笑,道:“另外,我想看看,封镜玉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叶胭脂低眉想了想,道:“跟去年比起来,似乎有些不同。”
但她一时半刻也说不清,到底有什么不同。说到底她跟封镜玉并没有什么交集,去年在江城也不过见了一面罢了。
谢梧道:“他也该变了,到了他这个地步,不能只靠着一腔悲愤和仇恨了。你猜他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
“你知道?”
谢梧微笑道:“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小事。”
叶胭脂仔细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那么轻易就答应卖给他三成粮食,是早就猜到他会提条件了?”
谢梧叹气道:“这世道,从别人的路上过,哪里有不给买路钱的。”
闻言叶胭脂忍不住噗嗤一笑,“听你说的好像土匪。”
谢梧道:“难道你觉得,这些割据一方的枭雄不像土匪?”
叶胭脂无语地看着她,“你不想当这样的土匪?”
“我想啊,光想也没用。”谢梧悠悠说罢,起身往舱房而去。
叶胭脂愣了愣,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轻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江边的道路上,三匹马正飞快地向前疾驰。
封漱玉一马当先,把后面的两人甩出一大截。一口气跑出了十来里,她才勒住了缰绳,放任马儿慢慢走。
不多时,封镜玉和陈观从后面赶了上来。
封镜玉看看她沉着的小脸,有些无奈地叹气道:“好好的,闹什么脾气?”
封漱玉侧首看他,轻哼了一声道:“大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谢姐姐?”
封镜玉不解地道:“我怎么对她了?”
“你还说!”封漱玉气得抓紧了缰绳,马儿昂起头来嘶鸣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封漱玉反应过来,连忙放松了缰绳,安抚地摸摸马儿,又轻轻拍了拍。
马儿乖巧地往前走去,她才扭头道:“谢姐姐救了我的命,而且当初、当初她为了救你,带人去抢了诏狱,不得不假死连京城都不能待了。她对我们有大恩,你怎么能、怎么能……”
想起方才大哥面无表情地和谢姐姐要三成粮草,封漱玉就忍不住羞得脸红耳赤。要不是对这个唯一的兄长实在敬爱,她恐怕当场就要闹了。
年轻的少女除了两年前的经历,一直都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即便这两年长大许多,有些事情依然不是她这个年龄和阅历能懂的。
旁边陈观开口道:“小姐,那位……是九天会首。”
封漱玉怒瞪着他,道:“九天会首又怎么了?因为她很厉害,所以我们就可以忘恩负义么?”
陈观无奈地摇头,道:“将军是在和九天会首谈交易,不是和谢小姐论私交。而且,谢小姐答应的那么快,说明将军的条件在她的预期之中,她并没有吃亏。”
“可是……”封漱玉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封镜玉打断了。封镜玉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前方,平静地道:“漱玉,大哥如今不是封家的少将军,我们前面没有父亲挡着了。”
听到这话,封漱玉鼻子不由得一酸,眼眶也有些红了。
她知道大哥的辛苦,只是有时候看着大哥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熬到深夜,她总会忍不住想,这样真的值得么?
但她也明白,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大哥,谢姐姐那么厉害,如果她肯来江南,或许你为难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封漱玉带着几分期望地看向兄长道。
封镜玉隔空拍拍她的脑袋,轻声道:“她不会来的。”
“你都没问过。”封漱玉小声道。
封镜玉淡淡道:“有些事情不用问。”
封漱玉叹了口气,沮丧地点头道:“那好吧。”
见了封镜玉一趟,虽说没占到什么便宜,但总算目的达到了。谢梧心中没什么喜意,倒也没什么失落。
倒是回京城的路上,船被人拦下了检查,小小的虚惊一场。
谢梧才刚回到江城,谢奂就到了。
见谢奂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谢梧摩挲着手中棋子,好奇道:“大哥出什么事?”
谢奂皱眉道:“父亲要来江城了。”
谢梧一怔,回过神来将棋子抛回棋盒中,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奂道:“刚收到消息,最晚明早到。”
“最早呢?”
谢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恐怕今晚就到了。”
谢梧看看外面的天色,夜幕已经落下,也就是说谢胤随时都可能会到。
“他怎么会来江城?是公事还是私事?”谢梧问道。
谢奂道:“没收到公文通知,我的人在他离开之后才察觉异常,便以最快的速度传讯给我了,但恐怕比他快不了多少。”
谢梧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蹙眉道:“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谢奂走到一边坐下,沉声道:“这你一年跟容王,跟崔明洲封镜玉都有交集,唯独绕开了他。但英国公府暗地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手我也不知道,难保他不会从哪里知道消息。”
说到此处,谢奂又有些懊恼,“会不会是我过年去蜀中引起他怀疑了?”
谢梧摇头道:“都过了一个月了,他要发难早就找上门了。”
谢奂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阿梧,你……要不你现在就启程回蜀中去,他现在顾不上蜀中。”
谢梧看着他担忧的模样,轻声笑了笑,道:“大哥,不用怕,我瞒着他只是有些事暂时不想让他知道而已,不是怕他对我不利。反正,他又不敢去皇帝面前告发我,也不会非要押着我回京城。”
“那你?”
谢梧道:“走还是要走的,万一他不是冲我来的呢,暂时能不见他还是不见的好。”
谢胤知道她的身份,好处和坏处一样多,端看谢胤怎么想。如此一来,有些事情的主动权就不在她手中了。
谢奂松了口气,道:“我让人送你离开。”
谢梧摇头道:“不用,他从北边来,我往西去,你派人反倒是显眼。”
谢奂也觉得不错,松口道:“那好,你一路小心。”
谢梧笑道:“我知道,大哥保重,别忘了。别忘了我先前跟你说的事儿。”
“你放心。”谢奂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