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失眠了,每天都不敢睡。
每到宿舍一熄灯,我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个男孩的脸,和他流着黑色眼泪的眼睛。
我把手机一直抓在手心里,大拇指虚按在电源键上,随时准备打开手机。
我知道这样的做法很愚蠢,毕竟真的有什么的话,手机的一点亮光又怎么可能阻挡的住。
但是这样的行为却能给我提供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周婷注意到我的黑眼圈了,问我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没休息好。
我说是,每次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总是做不出来。
她信了,还把自己的错题本借给我,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
十一月初,学校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大部分人都回家了。
我们宿舍六个人,走了四个,只剩下我和张薇。
张薇家是隔壁县的,路太远,很长时间才回一次家。
我本来打算这周回去的,但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家里客厅在重新刷墙,到处是油漆味,让我下周再回。
“怎么重新刷墙了?”我问。
“那面墙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反潮,墙皮一块一块地掉。”
“你爸请了个师傅来看,师傅说这墙皮底下好像涂过什么东西,腻子刮掉以后底下一层黑乎乎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渗进砖缝里了,怎么都弄不掉。最后只能全部铲了重新刮。”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絮絮叨叨地说着墙的事,说她年轻时候就觉得那面墙不太对劲。
“一到阴天就往外渗水,水珠还带颜色,擦干了又渗出来,烦得很。”
我没说话。
“对了,”我妈再次开口,“我记得你小时候老说那面墙上有人。”
“后来是不是看不见了?你说你这孩子,想象力怎么那么丰富呢,差点把我跟你爸吓出心脏病来。”
我笑了笑,说了句“小时候不懂事”,就挂了电话。
周六的晚上,宿舍楼空了不少。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吹动某扇没关好的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张薇早早地爬上床看小说,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一点,张薇说了句“睡了”,我应声说“好”。
到了十二点,我还醒着。
凌晨一点,我盯着天花板,凌晨两点,我还是醒着。
眼睛睁得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有根弦绷得紧紧的。
终于,在不知道凌晨几点的时候,意识开始变得沉重,渐渐模糊。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可能身体的极限到了,大脑自动断了电。
我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出现在家里,坐在小时候最喜欢坐的木头椅子上,面朝着那面墙。
墙上的人脸全部回来了,比我记忆中还多不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
所有的脸都在缓慢地旋转,表情也交替变换,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怒,时而悲。
我看见了男孩的面孔,他在所有面孔的最中央。
他用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然后开口道:“你别怕。我叫陈屿,”他说,“记住我的名字。”
这时,墙面上所有的脸同时张开嘴,无数个声音涌进我的耳朵。
尖锐的嘶吼、低沉的呻吟、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叹息,全部混合在一起,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男孩的脸迅速被淹没,如同一粒沙子沉进了深海。
梦到这里就断了,我惊醒过来,宿舍里一片漆黑。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却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我打开手电,把纸张展开,纸面皱皱巴巴的,有几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上面写着:“我叫陈屿,我住在墙里面。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它们说,只要有人愿意记住我,我就能走。姐姐,你可以记住我吗?”
这行字写得很轻,像是在问出口之前犹豫了很久。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滴在被子上,映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会记住你的,陈屿。”我在心里说。
这一夜,我攥着纸条睡着了,睡得很香,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
张薇还在睡,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去找到他,去找到活着时候的他。
我不知道这要怎么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城市、哪所学校,不知道他是什么年代的人。
但我直觉他肯定会告诉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每天晚上熄灯之后都会把纸条拿出来,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跟他说话。
我跟他说我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吃了什么,英语周报做到第几期了。
我跟他说天气冷了,暖气还没来,晚上睡觉要穿厚袜子。
我像跟一个收不到信的人写信一样,每天都跟他说话。
说一些每天发生的琐碎事情,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到。
第五天晚上,他总算来了。
他出现在我梦里,我和他相隔不远的站在一条老街上。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路面铺着青石板。空气里有烧煤球的味道,夹杂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花香。
他站在我的面前,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校服,左胸口袋上绣着“县三中”。
“这里是我家门口。”他开口,“我活着的时候,就住在这儿。”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更靠近他一点,脚下的路面忽然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涟漪的中心浮出了动态的画面。
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弹珠,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画面一转,同样的地方,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早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不同的画面里都是他。
从很小的时候,到十五六岁,这条街上所有的时间碎片拼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我叫陈屿,”他对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课文。
“生于一九九三年,活了十六年。我是县三中高一的学生,成绩中等,语文好一点,数学差一点。”
“我爸叫陈建国,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我妈叫王秀兰,没有工作,在家照顾我和我妹。我妹叫陈小屿,比我小八岁,我出事那年她刚上小学。”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我是怎么死的,”他顿了一下,“我不太确定。我的记忆在那里断掉了,就像被人剪了一刀一样。”
“我只记得有面墙,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墙里面。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慢慢的,别的东西也来了。它们告诉我,我是被……我是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他旁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夕阳把他校服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却不肯加一件衣服的人。
“陈屿。”我叫他,“我帮你!”
“我不想让你去找他们。”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急,“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我只想让你记住我就够了。”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可是我记住你没有用。”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墙里面。你妹妹在等你,你爸妈……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在等你回家,陈屿。”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我妈还活着,至于我爸……我不知道。我妈还在那条街上住着,她没有搬走。我妹应该在读大学了。”
“我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她肯定不记得我了。
“不!她一定记得你,”我说,“因为你是她哥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他哽咽着说,“县三中的老校区,操场后面有一排旧平房,是以前的老教学楼改的仓库,就在这排平房的最里面一间的北面墙上。”
“陈屿——”
“我就是在那里死的,”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话。
“有人把我推到了那面墙上。我的头撞到了墙角的砖棱。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想吓唬我一下,没想到会出意外。”
“他们把我藏在了那排平房里,用砖头砌了一面假墙,把我砌在了里面。”
风吹过老街,陈屿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夕阳的颜色里。
“你去找我妈妈。你告诉她,我一直很想回家。”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从梦中醒过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
仔细回想梦里的信息,陈屿和我说了很多,但他却没有告诉我他县城的名字。
我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拼命回想。
信息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忽然脑子闪过一个画面。
青石板的路上,有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有袋糕点,糕点的袋子上印着一行红色的字。
这是定制袋,这行字就是店名和地址。
芙蓉糕店,建设路76号,安远县。
我知道安远县这个地方,从我所在的城市坐大巴,大概四个小时。
我坐了起来,开始查大巴的车次,最早的班车是早上七点半,到安远县大概中午十一点多。
张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你今天不是还有课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不多睡会?”
“我要请假。”我说。
“啊?你生病了?”
“没有,”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去找一个人。”
我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磨了半个多小时,编了一个不算太离谱的理由,想要请两天假。
班主任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大概觉得我平时成绩还算过得去,就批了。
我回宿舍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将那张纸条小心地夹在一本书里塞进包的内层,然后赶上了七点半的大巴。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省道。
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村庄的平房,又从小镇的商铺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十月的田野上,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一堆一堆的稻草垛。
我在车上又补了一觉,到安远县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四十。
客运站很小,出站口就是一条主街,两边的绿化树落掉了大半的叶子,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照在地上,映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县三中的位置,离客运站大概两公里。
而建设路更近,走十五分钟就能到。
我就先去了建设路。
这条路比梦里的宽了一些,青石板被换成了水泥路面,两边的老房子拆了不少,变成了三四层的自建房,贴着白色瓷砖,装着不锈钢防盗窗。
我一眼就认出了梦里的地方。
路的中间,还有几间没拆的老砖瓦房。
其中的一个门口,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在剥毛豆,这应该就是陈屿的母亲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粗大,指关节突出,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毛豆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
我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比陈屿的脸苍老了太多,但眉眼之间却有着明显的相似。
她的眼睛很浑浊,这是长年累月被眼泪泡出来的。
“姑娘,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当地的口音。
我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姨,您是不是有一个儿子,叫陈屿?”
搪瓷盆被她碰翻了,毛豆滚了一地。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