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五天,梁言拨了第一个电话给陈咏凌。
他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语气跟平时开项目会时相差无几:“临出国之前我这边身体出了点状况,暂时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千玺那边的事,你按之前交接的方式继续推进,大方向不变,遇到拿不准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陈咏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梁言能听到他那边的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远处打印机运转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陈咏凌的声音才传回来,比方才沉了一些:“严重吗?”
“中期肾衰竭。医生说要先做保守治疗,后续看情况。”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咏凌说了一句:“我下班过来看你。”
傍晚陈咏凌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在门框处站了两秒。
梁言半靠在床头,左手前臂的纱布已经换过一轮了,袖口卷到肘弯上方,露出手臂上输液针留下的暗色痕迹。
他的脸就在这几天短短时间内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清晰了一些,但目光还是清明而有光的。
“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梁言朝他招了招手。
陈咏凌走进去,把手上提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说“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或者“是不是太累了,”而是看了一眼梁言手背上新添的针孔,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排得整整齐齐的药盒,最后目光落回梁言脸上。
“集团那边你放心,我盯着。进度表我看过了,项目部的调整方案已经通过邮件发给你了,你看了吗?
“看了。”梁言点了点头:“第三部分的预算结构改得比我原来想的更合理,你那边跟财务沟通了?”
“跟财务总监聊了一个下午。”
两人就这样谈起了公事,语气平淡,措辞简洁,和千玺会议室里任何一次工作对接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喻音知道,陈咏凌在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梁言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飘,那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和略显苍白的指尖,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楚。
工作聊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咏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慢慢摩挲着。开口的时候比方才轻了一些:“梁言,现在你也出不了国了,要不我把工作汇报改成每天来一次?电话有时候说不清楚。”
梁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担心我闲得慌,还是担心电话里听不出我是死是活?”
陈咏凌被这直白的话呛了一下,嘴角绷了一下,终究没有笑出来:“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贫。”
“躺着也是躺着,动嘴皮子又不费肾。”
喻音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些鼻音。陈咏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梁言,那层压在眼底的沉重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松动的光来。
之后的日子便这样开始了,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
每天早上查房完毕、输液开始之后,梁言会让喻音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架在床上的折叠桌上。他用右手操作触控板,用还带着留置针的左手偶尔敲一两下键盘,一页一页地翻着陈咏凌发来的工作邮件和项目进度表。遇到需要批复的事项,他会在邮件末尾用最简练的措辞回复“同意,按方案推进”“此处预算建议再压5%,本周五前复核”“与秦司长的会议届时我在线上参加”。
他敲字的指速比从前慢了一些,但思路仍旧清晰而稳定。
彭呈每周也来,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冬天的寒意,外套都没脱就站到了床边,看了看梁言的面色,又看了看他手背上多出来的几个针眼,然后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闷声说了一句:“这是我让盛扬炖的排骨汤,低盐的,你喝点。”
梁言笑了一下:“盛扬还不知道我这是肾的问题吧?低盐是郑医生交代的?”
“我问了喻音,她说只能吃低盐低蛋白的,我就跟盛扬说少放盐。”他顿了顿,在床边坐下,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白气冒出来,排骨的香气混着一股清淡淡的药材味弥漫在病房里。
梁言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代我谢谢她。”
彭呈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保温桶的盖子,转了两圈之后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梁言,你这保守治疗要多久?出院了之后还要去德国吗?”
梁言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清透的汤面映着自己的一小片倒影,嘴角的弧度微微顿住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说:“当然要去,答应了喻音的,不去可不行。”
彭呈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把勺子洗了”就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时候,喻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新洗好的水果,看到梁言端着空碗坐在床上望着门口的方向,表情有些说不清。
“彭呈走了?”她问。
“去洗东西了。”梁言把碗放下,看着喻音把水果盘放在柜子上。
“喻音,你说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可能好不了了?”
“他们不是觉得你好不了,他们是觉得你太累了,怕你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不过我相信这一次你也行的。”
“医生也没有说我到底还要住院多久吗?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还没有,你安心待着吧。”
“可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新的一年我不想在医院过。”
喻音哄他:“在哪里过都是一样的,到时候让奶奶和爸妈他们带着潼潼过来,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过年不需要挑地方。”
……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流逝。
梁言住院的这些日子里,陈咏凌隔三差五来一次,有时候黎晴晴会跟着一起来陪会喻音。
梁父梁母带着潼潼每天都来,让梁言随时都能见着孩子,奶奶行动不便,梁言不让她老是奔波,嘱咐她偶尔可以来一下,其他时间好好在四合院里休息。
彭呈忙着项目,每隔一周抽时间来一趟,苏洲北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份新出的舆情监测报告,顺带聊了聊最近几个合作方的态度变化。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尽量不把气氛弄得沉重,聊完正事之后会讲讲外面的事,办公室新来了个年轻人思路不错,千玺楼下的咖啡店换了老板,梁言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插一两句,像是仍然坐在那间顶层办公室里,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明亮的。
可到了晚上,所有的人都走了,喻音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病房里的灯光调暗之后,梁言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摸到左手前臂上那条已经愈合了大半的动静脉内瘘的切口。那道疤在皮肤表面微微凸起,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他摸到它的时候,会想起郑医生那句“不一定马上会用上,但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可以完全信赖的东西了。它像一栋他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墙面上出现了裂缝,承重柱开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以前从不关心房子的结构,因为他默认它是牢固的,不会塌的。可如今他发现,这栋房子的基础出了大问题,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墙外面多钉几块木板撑住它,不让它在自己走完该走的路之前就倒了。
他想要走完的那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去法兰克福陪喻音住一年,看着梁政屿在莱茵河边学会完整的句子,带着他们在冬天的圣诞市场里吃烤肠喝热饮,然后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醒来,发现河边的梧桐树又发了新芽。
他还想在孝期结束后,牵着喻音的手,看着她穿一次婚纱。
过完年,梁言的身体稳定了下来,他终于出院了,医生嘱咐他每隔一周还是要上医院检查,以便能及时知道他的各项指标是否还在正常范围内。
为了方便照顾他,还能随时看着孩子,他们又搬回了四合院里。
到二月初的时候,梁老爷子去世两周年,一家人上八宝山公墓扫墓,还特意抱了潼潼一起去拜祭。
开春的那天,北京的风终于不那么硬了。
四合院里的海棠树还光秃秃的,枝梢上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暗红色芽点,阳光从上午十点开始就铺满了院子,不烫,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微微发亮的颜色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那张爷爷留下的旧藤椅被喻音搬到了院子中间,在上面铺了一层软垫,又搭了一条驼色的薄毯,然后她扶着梁言从堂屋慢慢走出来。
梁言走路的步伐比从前稳了一些,但速度不快,左手习惯性地按着大衣口袋的边缘,里面装着每天固定时间要服用的药片。他在藤椅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微微仰起脸,让初春的日光照在自己的面颊上。阳光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之间,把他那层因为长期住院而显得比往年淡一些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暖调。
喻音从屋子里又搬了一张矮凳出来,坐在藤椅旁边。她没有坐得太近,刚好是一个伸手就可以碰到他膝盖的距离。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自己膝盖上暖着手心,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梢上。
“梁言,今年我们都三十六岁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我们认识的时候是什么季节了。”喻音突然开口,声音被初春的风吹得有些散,软软的。
梁言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弯:“我们认识的时候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
“十六岁吧,高一开学的那一年,你在走廊尽头跟陈咏凌说话,我路过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那时候我们都不熟,你是学校的风云校草,哪里能注意到我。”
梁言轻声笑了出来:“那你也记得太清楚了,我都不记得那一眼。”
“是,也是后来回想,第一面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见的。记忆太模糊了,也许就是因为你名气大,所以我记住了那一眼。整个高一我们之间都没有什么交集,高二的时候才……”
梁言靠在藤椅上,偏过头看着喻音的侧脸。她的头发比前两年长了一些,松松地拢在耳后,被初春的风吹起几缕又落下。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干干净净,下颌的线条依旧柔和,眼角处比十六岁多了一些极细极细的纹。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二十年,听起来很长,可是坐在这里回想起来,好像又没那么长,跟昨天似的。”
喻音侧过脸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你比昨天还重了二两。”
梁言被她逗得弯起了眼睛:“你昨天做的菜好吃,我明天想吃红烧排骨。”
“现在不能吃排骨了,低盐低蛋白,郑医生反复强调过。”
“好,吃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梁言的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覆在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掌心温度比从前略低了一些,但依然是温热的。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那一小片皮肤的纹理。
“爷爷走了两年多了……下半年,潼潼就满两岁了。”
喻音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把他的手包在中间。
“梁言,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我们十六岁的时候觉得二十岁很远,二十岁的时候觉得三十岁是大人了。可现在三十六了,觉得跟十六岁好像也没走多远。”
梁言点了点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确实没走多远,反正兜兜转转的。我们在潼川重逢后的日子,你来了又走了,走了又回来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
“喻音。”
“嗯?”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好的,不好的,顺的,不顺的。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很长的一场梦。从高中到现在,从千玺起步到它差点倒了又立起来,从爷爷走到孩子出生,从北京到法兰克福又回到北京……”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清朗而安定:“可是不管梦怎么变,你一直在这里。不管在过去,还是在未来,我爱的人永远是你。”
喻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我也是。”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梁言的耳朵里:“梁言,我也是。二十年了,不管中间分开过多久、离了多远,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从来都没有。”
梁言侧过身去,在藤椅上微微偏了一下重心,把自己的额头轻轻靠在了她的头顶上。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初春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靠着,远处传来几声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唤,翠喜在廊下的笼子里咕咕地应了两声,然后也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梁政屿从堂屋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穿着奶奶新给他织的嫩黄色小毛衣,头顶软茸茸的头发被春风吹得竖起来几绺,两只手张开着平衡身体,一路小跑到藤椅边上,一屁股坐在了喻音的脚边,仰起头来,露出那几颗已经长整齐的小白牙。
“妈妈。”他叫了一声,然后又转向梁言:“爸爸。”
梁言低下头,看着这个刚刚开始学会走路和说话的小人儿,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家伙立刻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暖和地方的小猫。
“潼潼,等以后你长大了也会遇到一个人,然后跟她一起过很多很多个春天。”梁言这句话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旁边的那个人听:“然后你就会发现,时间走得再快,也没有关系。”
他心底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二十年了,喻音,时间很快,可是我们之间的爱意会比时间走得慢得多,久得多。它会一年一年地加深,像海棠树的根往下扎进土里,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可以扎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