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当时没有察觉什么,她弯腰去调输液管的速度,专注在那一排滴落的液珠上。
可梁言知道,再过两天就是他应该兑现诺言的日子。孝期满了,他应该牵着她走出这间病房,哪怕身上还穿着病号服,也要去最近的民政局,让工作人员在他们的结婚证上盖下那个鲜红的章。他应该当着她的面,把他欠了她很多年的那个名分交到她手里,他曾经说过:“我要给自己一个名分,喻小姐的先生,这个名分我要定了。”
可他现在做不到了。
这天下午喻音回去给潼潼洗澡,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着枕头坐着,在想一个他反复想了很久的问题。
如果他现在和她去领证,万一手术不成功,万一他没有从移植台上下来,那喻音会怎么样?
她会变成一个法律意义上的遗孀,一个被白纸黑字绑住的未亡人。他的遗产会归她,他的责任会留给她,梁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会压到她肩上,她会比现在更重地被拴在这段关系里,沉下去就浮不上来。
可如果不领证,那她就只是一个“未婚妻”。梁家的事和她无关,所有那些复杂的、沉重的东西都不会落在她头上。她可以带着潼潼回德国去,回到她的生活里,回到她还有马丁为她保留的那份工作里。她有退路,有一条他可以替她留好的干干净净的退路。
他想要她过得好,不管他还在不在,他都要她过得好。哪怕他不在了,他也要她能够继续往前走,而不是被困在一个身份里走不出去。
那天晚上喻音回来的时候,梁言已经在床上躺好了,输液管已经被拔掉,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有撕。她坐在床边收拾东西,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开口。
“喻音。”
“嗯?”她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的那句话像一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石子卡在喉咙里面。
他想说“过两天孝期满了,我们去领证吧。”
也想说“要不我们再等等。”
两个句子在他嘴里打架,打到最后没有一句完整地冒出来。
“没事。”最后他只是说:“辛苦你了。”
喻音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转回去继续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而安静,可她的后背在对着他的时候,微微僵了一瞬。
她知道梁言想跟她说什么,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她知道他在犹豫,在担心,在害怕。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些药盒重新摆整齐,把床头柜的台灯调暗了一档,然后坐回椅子上,伸出手来握着他的手指。
“过两天就手术了,有什么事等你从手术台上下来之后再说。等你好了,咱们先去法兰克福。别的什么都不必着急,我们来日方长。”
梁言在昏暗里闭着眼,感觉到她的手指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指节,他“嗯”了一声,侧过脸去把枕头的一角压在鼻梁上,把那层突然涌上来的湿意挡在了外面。
他在心里对爷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爷爷,你当年不让我们在一起,觉得她配不上梁家。可如今我却不敢娶她,是因为我怕我配不上她等我的这一辈子。”
病房里的那两个人,一个闭着眼假装已经睡着了,一个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他们的手指在被子底下交握在一起,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
手术前一天晚上,喻音反复核对着术前检查的每一项指标,跟护士确认禁食禁水的时间,把术后需要用的个人物品一样一样地打包好放进袋子里。
梁言把她叫到床边,他靠着枕头,伸手把喻音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明天就要进去了。”他说。
喻音点了点头:“嗯。”
“要是手术成功了,我们就去法兰克福。”
“好。”
“要是没成功——”
“没有要是。”喻音打断了他:“梁言,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莱茵河边散步,要和我住在那个公寓里每天睡到十点,你还要给我办一场婚礼,这些都还没有兑现,我不接受任何第二种结果。”
梁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那就不说第二种。明天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订机票。”
喻音的手心贴着他微凉的脸颊,感觉到他嘴角弯起来时那一小片皮肤的细微牵动。她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在他唇边落了一个吻,动作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海棠花瓣,但停在那里停了好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梁言被推进了手术室。一家人都在走廊里站着,喻音抱着梁政屿,看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片白色消失在眼前,门上方的红灯亮了起来——手术中。
期间梁父梁母扶着奶奶,带着梁政屿去旁边的座位上休息,喻音一个人在那条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从她身边经过了好几轮。
最后她靠着墙边蹲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到一,循环往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数,只是需要一个简单到不需要消耗任何脑力的动作来填充这段等待。
手术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当门再次打开郑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得太快,眼前暗了一瞬,但她撑着墙没有倒下去。
座位那边的父母和奶奶都围了过来。
“手术很成功。”郑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口罩已经摘了,额头上压着一道手术帽留下的红痕,但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新肾脏已经植入他的体内并开始工作了。目前血流灌注良好,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观察期,如果没有排异前兆,就算过了第一关。”
喻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最深处慢慢地浮上来,那东西在她胸腔里膨胀开,填满了这一年多来一直空着的那块地方。她没有哭,但她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无法控制的细碎颤抖:“谢谢您,郑医生……谢谢您。”
她被允许进入术后观察室时,梁言还在麻醉后的浅睡中。他躺在白色的床上,脸色的苍白比术前更甚,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氧饱和度和心率都在正常范围。他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被子下面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那枚新的、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人的器官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体里,开始替他分担那副他已经独自承担了太久的重担。
喻音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术后第三天,梁言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喻音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姿势别扭而僵硬,显然是在椅子上歪着身体勉强撑着。他没有动,意识还有些模糊,但身体深处有一种陌生的踏实感,后腰那里不再空空荡荡地发虚了,新肾脏正在平稳地工作着,过滤血液,调节体液,做着一枚器官本该做的事。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喻音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来,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被压出的红痕,可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浮起了一层他很久没有见到过的、完全没有阴影的笑。
“醒了?感觉怎么样?”
梁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感觉身体里面多了点东西,还不习惯。”
喻音轻轻笑出了声:“好好习惯,它以后要陪你很久。”
术后第一周,梁言第一次在监护室里下床站了站。他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身来,脚下有些发虚,但双腿稳稳地承受住了他的体重。他站在那里,感觉到身体里面那枚新增的器官正在安静地跳动着它的节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不再带着透析后的苍白和微凉,指尖有了一层正在恢复的淡粉色。
术后第二周,梁言被转回普通病房。他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恢复,血肌酐从术前的峰值一路下降,肌酐清除率的数值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正常范围。郑医生每天查房的时候翻着那些数字,表情一次比一次松弛。
术后第三周,梁言已经能自己在病房里走满十分钟了,他不再需要扶着墙壁,步伐虽然比从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是稳的。
术后第四周,郑医生查房时面色微微一沉,梁言的肌酐指标出现了轻微的反弹,尿量有所减少,超声检查显示移植肾的血管阻力指数略有升高。
郑医生站在床边,翻看化验单上的数据,然后推了推眼镜,看向梁言。
“你体内的免疫系统对植入的肾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排斥反应,目前是轻度的细胞性排斥。我们会加大抗排异药物的剂量,同时做一次冲击治疗。这种情况在移植早期并不少见,很多患者都会经历,只要处理及时,一般都可以逆转。”
梁言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喻音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郑医生的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用全部注意力去读他每一个微表情里藏着的潜台词。
郑医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补充了一句:“喻女士,你不要太担心。排异反应是肾移植后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我们有成熟的应对方案。梁先生的排斥反应发现得很早,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我刚才说了,只要及时用药、密切监测,完全有可能逆转。”
喻音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许,她走到床边,伸手在梁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听见了吗?常见并发症,发现了就能治。”
梁言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虚弱:“你比郑医生还会安抚病人。”
接下来的十天里,梁言接受了甲基强的松龙冲击治疗,抗排异药物的剂量也被重新调整。喻音每天盯着他的出入量和化验单,像盯着一条河流的涨落。到了第十一天,郑医生走进来,翻了一下新的化验结果,摘下眼镜擦了擦。
“指标都已经下来了,排斥反应控制住了。”
喻音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一根被绷了十天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她的肩膀微微垂下去,头低下来,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梁言看着她肩膀那个细微的变化,看到她的手指从窗台边缘慢慢松开,看到她垂下头时颈侧那条绷了太久的线条终于恢复了柔和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右手,朝着她的方向张开了手掌。
喻音回过头来,看到那只张开的,正等在空中的手掌。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梁言合拢手指握住了她,十指交扣。
“到头了。”他说。
“嗯,”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到头了,后面都是好日子。”
那天下午,梁言术后第一次被允许出了病房,去楼下花园里散步。喻音扶着他的手臂,陪他在小花园里走了三圈,他慢得像一只刚刚学会重新使用四肢的动物。但三圈走完之后,他在那棵经常在病房里看见的梧桐树下停了脚步,抬头看着那树梢上已经冒出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三月的风里轻轻地摇摆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棵被移栽过的树,根被从旧土里拔出来,栽进了一片新的,更深的土里。
虽然移栽的过程痛苦而漫长,可是如果活下来了,新的根有可能会扎得更深,长得更稳。
继续在医院观察治疗了一个半月,确定梁言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颗新的肾脏,身体也再没有出现什么排异反应后,五月上旬,梁言出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