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些垃圾中间，王平安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种感觉，一种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有的直觉——在这满屋子的赝品和破烂里，藏着真东西。
溥爷，他走到博古架前，随手拿起一个青花碗，这个怎么卖？
五十块。老贝勒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康熙的，官窑。
王平安笑了笑，将碗放回原处，没说话。
那碗是光绪仿康熙，最多值五块。
他又拿起一个铜香炉，看了看底款大明宣德年制，摇摇头放下。
炉是真的，款是假的，晚清工匠的杰作，糊弄外行可以，瞒不过他。
陈雪茹在一旁和老贝勒叙着，话题从瑞蚨祥扯到八大胡同，从袁世凯扯到张作霖，东拉西扯，就是不让场子冷下来。
她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时不时又叹口气，说几句世态炎凉的感慨。
王平安知道，她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其实如果王平安真的想要的话，甚至都不需要陈雪茹来打机锋，隔着老远都不要进这个院子，就能够把这些东西全都收进空间里。
但谁让王平安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这些玩意儿，而是为了打发时间消遣呢，所以王平安就连空间扫描都没开。
他继续，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逛庙会。但他的眼睛，却在每一个角落搜寻着。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墙角的一个破木盆上。
那是个普通的榆木盆，漆皮剥落，边缘还缺了个口，里面盛着些浑浊的液体，散发着腥臭味——那是猫食，剩饭拌鱼内脏，是喂那只瘦猫的。
但木盆里，有两个小碗。
碗很小，口径不过十厘米，深度更是浅得可怜。碗壁上沾满了污垢和猫食残渣，只能隐约看出些花花绿绿的痕迹。
王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种形制，那种弧度，那种哪怕被污垢覆盖也掩盖不住的……气韵。
成化斗彩鸡缸杯！
这猫食盆，挺别致。王平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老贝勒瞥了一眼，不屑道：破烂，前儿个从地窖里翻出来的，盛猫食正好。
能看看吗？
随便。
王平安蹲下身，像是真的对这对猫食盆产生了兴趣。
陈雪茹在一旁看着，适时地走过来，伸手替他解开了大衣的扣子——他蹲着不方便，扣子勒得紧。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老贝勒的眼神闪了闪，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个落魄的贵族眼里，这种亲昵是刺眼的，是新时代的暴发户对旧时代的无声嘲弄。
但他现在没资格计较这些，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炕桌上的那袋白面。
王平安没注意这些，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对碗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碗壁上轻轻一抹，污垢之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触感。
那不是普通瓷器的冰冷，而是一种生命力，像是婴儿的肌肤，像是凝脂，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斗彩……
他看到了青花勾勒的轮廓，看到了填彩的痕迹。
虽然被污垢覆盖，虽然被猫食侵蚀，但那种独特的色调，那种成化朝特有的淡雅和精致，是任何后世仿品都模仿不来的。
鸡缸杯，成化皇帝为万贵妃烧制的御用酒器。存世极少，每一件都是天价。2014年，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在苏富比拍卖，成交价2.8亿港元。
而现在，它们被用来盛猫食。
王平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兴奋，不能让老贝勒察觉到这对碗的价值。
这玩意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挺有意思。陈老板，您看呢？
陈雪茹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她跟王平安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太清楚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这就是自家的小男人又要坑人的节奏，不过她喜欢~
是挺别致。她笑着说，颜色花花绿绿的，看着喜庆。溥爷，这对碗，您开个价？
老贝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们会对猫食盆感兴趣。他眯起眼，打量着那两只脏兮兮的碗，又打量着这两个人，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个陷阱。
这……这是前朝的东西。他含糊地说，我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猫食盆？王平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溥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玩意儿，地窖里翻出来的吧？釉色发闷，画工粗糙，顶多是个晚清民国的仿品。陈老板喜欢，是喜欢这花色，拿回去种个水仙什么的，当个玩意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您要是当成宝贝，那就算了。我们也不夺人所爱。
这是心理战的第一步：贬低。
先让对方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这件东西的价值，从而在心理上处于下风。
老贝勒果然犹豫了。他不懂瓷器，他所谓的祖上传下来，不过是随口编的。
这些年，他卖过太多的物件，大多是假货，骗骗外行可以，遇到真正懂行的，一眼就被看穿。
那……你们出多少？
王平安没说话，看向陈雪茹。
陈雪茹会意，叹了口气：溥爷，咱们是老相识了，我也不瞒您。这对碗，我就是看着好玩，买回去当个摆设。您要是愿意，我出……二十块钱，再加五斤白面？
二十块？！老贝勒瞪大了眼，这可是……
三十块。王平安打断他，声音冷硬，再加一套新棉衣。现如今是什么年景，你也应该清楚。
陈老板心善，看您这屋子冷成这样，于心不忍。但东西就是东西，值多少就是多少。您要是觉得亏，咱们这就走，不耽误您喂猫。
他说着，作势要拉陈雪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