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旋风般刮到他们桌边，手里的抹布往桌沿一搭，语气是惯常的不耐：“两位吃点什么？快点，后头人等着呢！”
王平安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被催促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个极为和气、甚至带着点亲和意味的笑容：“张同志，忙了一中午，辛苦了。跟您打听个事儿。”
这态度让张姐愣了一下，眉心的“川”字纹略松了松，但语气仍硬邦邦：“啥事？说。”
“是这样，”王平安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咱们后厨今天，有没有哪桌预备的宴席，或是平常备料，有些多出来的‘边角’？
比方说，酱大肘子剔骨后剩下的零碎好肉，溜肉片切配时不够规整的匀边，或者炸丸子最后不够凑满一份的？”
张姐这回是真愣住了，手里抹布都忘了动。她在这国营饭店干了十来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有嫌贵闹的，有嫌少吵的，有催菜骂的，可像这样不按墙上菜单来，开口就问后厨“边角余料”的，头一遭。
陈雪茹适时地接话，声音不高，带着笑意，语速轻缓，却字字清晰：“大姐，我们就是图个实在，随便吃点，不挑剔品相模样，干净、热乎、能入口就行。
要是有这种不够标准份量、不好正经理单的‘富余’，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匀给我们？我们按实际分量折价折票，绝不叫您和后厨的同志们为难。”
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却足够让对方听清：“这些东西，留在后厨，时日稍长处理起来麻烦，万一……月底盘账对不上，也是桩心事。您说呢？”
最后那句“月底盘账对不上，也是桩心事”，说得轻飘飘，却像把小巧的钥匙，轻轻捅进了张姐心里那把锁。
国营饭店的账目是铁板一块，但后厨备料总有误差，宴席预订也有临时变更，多出来的东西，扔了是浪费，严重了算责任；留着，时间一长不好交代。
能这样不声不响地按“非标准”处理掉，平了账目，还多少有点进项……
张姐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冰壳，肉眼可见地融化了。
她再次打量眼前两人——衣着体面，说话在理，眼神清明，不像来找茬或占小便宜的。
她脸色缓和下来，甚至嘴角努力往上牵了牵，虽算不上笑容，但已和刚才判若两人：“你们……倒是会想。等着，我去后厨问问情况。”
她转身往后厨去，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陈雪茹这才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粗瓷杯里寡淡的茶水抿了一口，冲王平安飞了个极浅的眼风，低语：“连他们月底盘账的痒处你都摸准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王平安也端起杯子，语气平淡，“规矩是面上的，账本是心里的。面上要光鲜，心里要踏实。咱们帮他们心里踏实了，面上自然就光鲜了。”
没过多久，张姐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这回她脸上再没有丝毫不耐，动作稳当又带点不易察觉的殷勤。
托盘放下，内容着实可观：酱色的肘子肉，虽不是完整大块，但切得整齐，肥瘦相间，油润光亮；一大盘溜肉片，芡汁浓稠油亮，肉片滑嫩，配着青红椒片，香气扑鼻；还有七八个金黄酥脆的炸丸子，挤在小碟里；两碗米饭压得实实在在，冒了尖。
“酱肘子剔下来的，凑了半份多，都是好肉。溜肉片边角匀的，量足。炸丸子就这些了，不够一份。米饭多给你们盛了点。”
她报出的钱票数目，比照着墙上菜单的价格，少了不止一半。
这动静不大，但那实实在在的硬菜和扑鼻的香气，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斜对面窗边的许大茂，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快粘到那酱红油亮的肘子肉和溜肉片上了。
他再看看自己面前那盘寡淡的白菜和那碗看着就柴硬的肉块，脸上像是开了染坊，红白交替。
对面那文化馆姑娘，忍不住也朝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不知是想笑还是尴尬。
许大茂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挽回颜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能含糊地颓然垮下肩膀，盯着碗里的白菜帮子发呆。
王平安和陈雪茹对那边的动静浑若未觉。陈雪茹夹起一片溜肉片，薄厚均匀，芡汁恰到好处，入口滑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王平安专注于那半份酱肘子，酥烂的骨头轻轻一碰就下来，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酱香浓郁。
他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眼与陈雪茹目光交汇，俱是了然与惬意。
这一顿吃得舒坦又硬气。大半时辰后，张姐中途过来添了回热水，态度比来时更显和缓。
临走时，王平安示意剩下的几块肘子要打包。张姐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脸上甚至带了点真心的笑意：“慢走，下回……有需要再来。”
出了饭店，阳光依旧晃眼，却暖意融融。陈雪茹捏着那小巧的纸包，用手按了按，眼波如春湖漾漾：“一张肉票换这么多，你这‘用’规矩的本事，可比那酱肘子还硬。”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王平安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他们抹平了账目省心，我们吃了解馋，何必要去撞那南墙？”
两人往回走，步履从容。
到了绸缎庄门口，陈雪茹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真不坐会儿？这肘子烩个白菜，倒是下饭。”
王平安摆手：“回了，下午还得回厂。东西你留着，晚上热热再吃。”
他说着，目光落在陈雪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上，声音放轻：“回吧，按理说这个点儿，饭局也该散了。”
陈雪茹听出他话里的促狭，弯起好看的眉眼，转身进了铺子，铜铃清脆作响。
王平安不紧不慢地朝钢厂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斜后方饭店门口传来许大茂有些急促、却又强压着冲谁解释的声音：“……这……这今天发挥失常……下回，下回换一家，我知道有个新进……”
王平安迎着刺目的阳光，轻轻吹了声口哨。调子是街上常放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却被他吹得悠闲自在，像是午后一段不成调的插曲。
国营饭店的饭菜热气在春日特有的尘土中静静飞舞，透着一股踏实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