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又展开一张纸:“另外,公社还要特别表扬一个人。咱们这次支农劳动的监督员,王平安同志。
组织协调做得好,任务分配精准,三百人的队伍没出一起安全事故,没窝一天工。
更难得的是,王平安同志以身作则,亲自下地干最重的活,农活技术过硬,公社的老把式都竖大拇指!
秦家村的表扬信上,第一个提到的名字,就是王平安同志!”
打谷场上响起一片掌声。街道张主任也站起来冲王平安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满意不加掩饰。
王平安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没多说话,重新坐下。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用说了。
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尤其是其他院的人,已经不是看普通监督员的眼神了。
一个监督员,把自己院里的人带出来了,把别人的活也干了,最后还被公社在大会上单独表扬——这份儿分量,明眼人都掂得出来。
这就是这年头的典范,自己回去之后再让宣传科写几篇报道,再让那些二代小弟小妹们通通关系,往大报纸上发那么一两篇。
这不败金身又多了一分厚重!
易中海坐在人群后面,脸色灰扑扑的,双手撑着膝盖,手指微微发抖。
他在地里弯了两天的腰,脊梁骨都是软的,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身上的疼都好说,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费尽心机撺掇聋老太搞的这场算计,从头到尾,一步都没使上。
到了地里他才知道,王平安是监督员,协调对接、任务分配全归他管,公社那边只认他一个人。
他的算计还没往外掏,就已经失去了操作的基础。
割麦子比赛的事,他连提都没机会提,因为王平安压根不是以一个普通参与者的身份来的——他是以组织者的身份来的。
他割麦子割得比老农民还好,你跟他比什么?比谁更丢人吗?
同时又不得不在内心深处深深的感慨,王平安到底还是王平安,不愧是院子里最有出息的。
刘海中和阎埠贵坐在他旁边,一个揉腿,一个捶腰。
刘海中实在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平麦茬,我这辈子不想再听见这三个字。”
饶是以刘海中这个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官迷的韧性,这回也是彻底吃不消了,他宁愿再拍几个马屁,或者再抡几下大锤。
也不再去弄麦田的事儿了,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儿,腰受不了啊。
阎埠贵没说话,只是紧紧的闭着眼睛,不愿睁开。
易中海听着,心里更堵了。
他原本想着,到了地里,三个大爷找个机会激一下王平安,把割麦子比赛的事抛出来,让他在全街道人面前下不来台。
可从头到尾,王平安根本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人一来就把所有主动权拿走了,而他和另外两个大爷,从头到尾都在地里弯着腰剁麦茬,累得跟牲口一样,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不光是这样。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三个大爷被分去干最苦的活,不是“照顾老同志”,而是从一开始就被王平安算得死死的。
王平安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所以用“老同志经验丰富”这个由头,把他们稳稳当当地钉在了麦茬地里。
他们弯了两天腰,王平安带着年轻人上了正南坡,当了先进,受了表扬,而他们呢?除了腰疼,什么也没落着。
易中海闭上了眼睛。
贾张氏和贾东旭坐在最后面,母子俩的模样跟从地里捞出来似的。
贾张氏的脸上还沾着麦芒和泥巴,眼睛红红的,腰塌着,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的任务量最后是补上了,代价是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贾东旭那条瘸腿又肿了一圈,坐在那儿嘴唇发白,一声不吭。
这让贾张氏更坚定了不愿意回乡下,所以说在乡下可以吃饱,但是就这活动量简直耽误她长肥肉呢。
旁边有人咬着耳朵说闲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见:“听说了吗?贾张氏偷懒被抓了,大队长让她娘家人来监督她干,干不完不许收工。”
“我说怎么看她旁边多了几个人呢,敢情是这么回事。”“丢人丢到公社来了,啧啧。”
贾张氏的肩膀缩了又缩,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去。
多亏了这一次去的不是娘家,如果是在娘家那个地方,家里面的族老可不会任由自己偷懒,不干活,有可能真的被吊起来打的。
王平安坐在队伍前面,身旁是突击组那帮人。
傻柱挨着他坐,许大茂坐在他正后方,闫解成靠在一捆麦子上闭目养神。
这几个人的脸上都晒黑了,晒出了一层黝黑的底色,但眼睛里都亮着光。
“平安,”傻柱低声叫他,“晚上回去,院里肯定有人睡不着觉。”
王平安没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的赵书记:“跟我没关系,我是来干活的。”
傻柱咧嘴笑了。他就佩服王平安这一点——事都办完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散会了。
队伍收了工,三百来号人原路返回。走了二十里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合院的灯亮起来,各家各户的烟囱重新冒起了炊烟。
易中海进了自家屋,往炕沿上一坐,半天没动。孙翠兰端上热了又热的饭菜,他看了一眼,没碰。
手上的血泡在灯下亮晶晶的,闪着光,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贾东旭被贾张氏扶着进了屋,往炕上一倒,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贾张氏嘴里还在念叨:“都怪那个王平安,都是他害的……”
李春花在灶台边热饭,没接话,手里忙活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她在心里冷笑:自己偷的懒,自己受的罚,怪谁也怪不到王平安头上。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这个家里,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倒是另一件事让她心里踏实了些——那天天没亮,她在院里堵住王平安,把聋老太和易中海的算计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