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媒婆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收了阎解成那一块钱。
这一块钱攥在手里都快一个月了。
她翻遍了登记册上所有没嫁出去的姑娘,愣是找不出一个能同时满足阎解成那堆条件的。
城里户口、正式工作、长相周正、会做家务、嫁妆不低于十块钱!
这五个条件单独拎出来都算过分,更别提合在一块儿,那就是在沙子里淘金。
但马媒婆有个优点,她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
哪怕只有一块钱,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转机出现在十一月初。
她那个在区妇联当干事的远房表妹来家里串门,闲聊时说起纺织厂有一批刚完成改造重新安排工作的妇女。
年纪都不大,改造期间学了纺织技术,现在在厂里做临时工。
表妹托她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嘴上说的是这些女同志也不容易,能成个家,往后日子也能安稳些。
马媒婆的职业嗅觉一下子就上来了。
甭管是不是曾经有特殊经历,可是看上去就是青春靓丽的好女孩啊。
她拉着表妹把名单过了一遍,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赵春梅,二十四岁,纺织厂临时工,月工资十六块。
表格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原从业改造。”
这四个字在行内人眼里意味着什么,马媒婆心里门清。
但她做了二十多年媒婆,深知一条铁律——有些窗户纸不能捅破。
解放后政府给这些女人安排了正经工作,那就是给了她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些也是旧社会被压迫的劳苦人民,是广大人民群众中的一员。
人家现在有户口、有工作、有组织,谁也不能拿过去那点事说嘴。
“这个赵春梅,人怎么样?”马媒婆问。
表妹想了想:“挺老实的。干活不惜力气,话不多,见人总低着头。
我们妇联的同志都说她改造态度好,是真想重新过日子。”
“模样呢?”
“中等吧。不丑,也不出挑。收拾收拾能带出门。”
马媒婆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赵春梅的条件跟阎解成的要求其实是错位的:城市户口有了,但工作是临时的;
长相拿得出手,但不是阎解成要的那种“漂亮”;
嫁妆呢,赵春梅这些年攒了点积蓄,十块钱应该拿得出来,
但她大概不会主动提,更可能的是男方不提她也不提。
不过话说回来,阎解成自己又是什么条件?
一个拉板车的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五,长得跟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还抠得要命。
能有个城里户口、有正经工作、模样也过得去的姑娘愿意跟他,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行,就她了。你安排一下,下个星期天见一面。”马媒婆拍了板。
相亲地点定在北海公园门口。马媒婆提前给两边都做了思想工作。
对赵春梅,她说的是:“小伙子在轧钢厂上班,人实在,不嫌弃女方的过去。”
对阎解成,她说的是:“纺织厂女工,二十四岁,城里户口,人本分老实。嫁妆的事你自己跟人家谈。”
阎解成听到“嫁妆的事自己谈”这句话时,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星期天下午,阎解成换了那件相亲专用的灰色列宁装,皮鞋擦得半亮不亮的,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北海公园门口。
他心里又紧张又得意,马媒婆到底是马媒婆,收了一块钱照样给办事,这效率不比傻柱那五块钱差。
赵春梅是跟马媒婆一块来的。
她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
整个人看上去朴素得有些过分,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脸上还搽了一点雪花膏。
她站在马媒婆身边安安静静的,眼神一直往下看。
阎解成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略微失望了一下。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漂亮姑娘,就是一张很普通的劳动人民的脸,但是胜在皮肤好,足够的青春。
但他转念一想,漂亮又不能当饭吃,赵春梅这样子至少拿得出手,带出去不会丢人。
“赵春梅同志,你好,我叫阎解成。”他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急切。
赵春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了下去,说了句“阎同志好”,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
马媒婆在一旁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找了个借口溜了,留下两个人在北海公园里散步。
深秋的北海没什么游人,湖面上落了一层枯黄的柳叶。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好一阵,谁也没开口。
阎解成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春梅则是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瞟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谨慎。
最后还是阎解成先憋不住了。“赵同志在纺织厂做什么工种?”
“细纱挡车。”
“累不累?”
“习惯了。”
又是沉默。
阎解成搜肠刮肚地想着话题,平时跟傻柱他们吹牛打屁张嘴就来,
可跟一个姑娘单独待着,那些荤话脏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个,马大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这边的要求?”他试探着问。
赵春梅的脚步顿了一下。“阎同志您说。”
“就是,结婚的话,嫁妆方面,”阎解成搓了搓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赤裸,
“我爹说了,女方多少得带点东西过来。不用太多,十块钱就行。
买几件家具,添两床被褥,也算是个心意。”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赵春梅的脸色。
赵春梅看着闫解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的。”
阎解成心里一阵狂喜。
她答应了!十块钱嫁妆,她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但是,”赵春梅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阎同志不嫌弃我的过去吗?”
“过去?什么过去?”
赵春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坦白。
“马大妈没跟您说吗?我以前,是接受过改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