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铁打的队伍钢打的球。底下还画了一个篮球，画得不太圆，但涂了红墨水，远远看着像一团火。
于海棠的拉拉队统一穿了白衬衫蓝裤子，手里拿着彩球，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们练了一个新口号，于海棠教的，节奏整齐，声音脆生生的。
东城机械厂的方阵在对面的看台上，规模更大——他们是三连冠，厂里光职工就有小一万人，拉拉队的阵势比轧钢厂大了两倍不止。
他们拉了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上头写着：东城机械，王者无敌。
两边的气势从看台上就开始较劲。轧钢厂这边敲锣打鼓，东城机械厂那边吹唢呐放鞭炮。
场管工作人员忙得团团转，一边按这边一边劝那边，汗都下来了。
更衣室里，王平安站在门口，等所有人都进来了，把门关上。
他环顾了一圈。
赵援朝在缠手指上的胶布，缠了拆拆了缠，缠到第三遍了还在缠。
小刘蹲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孙大壮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肩膀一上一下的。
傻柱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胸脯起伏的节奏比平时快。
许大茂对着镜子整理球衣，把领口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微微发抖。
贾东旭在系鞋带，系一下拉一下，拉完又解开重新系。
“都紧张。”王平安说。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王平安走到更衣室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但紧张的时候，做自己会做的事就行了。大壮抢篮板，援朝投底角，小刘跑快攻，柱子卡位，大茂盯人，东旭稳住。各人做好各人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饺子”差不多。
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更衣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赵援朝的手指不抖了，小刘睁开眼了，孙大壮的呼吸匀了。
傻柱忽然问了一句：“平安，你紧张不？”
王平安想了想。“有一点。”
“哪儿紧张？”
“怕你们太紧张。”
傻柱愣了一秒，然后哈哈笑了。更衣室里的人全笑了。笑完了，紧张也散了。
老黄推门进来，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场。”
跳球。
孙大壮和马卫国站在中圈里。马卫国比孙大壮高半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孙大壮站在他旁边，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大了。
裁判把球抛起来，两个人同时起跳——马卫国的指尖先碰到了球，拨给了陈光。
但陈光接球的一瞬间，许大茂已经贴了上去。
他从裁判抛球那一刻就开始找陈光的位置。
球还没到陈光手里，许大茂的胸口已经贴住了陈光的肩膀。
陈光接球转过身来，发现面前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许大茂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上还残留着上场前喝水的水渍，中山装？不对，是球衣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陈光愣了一下。打了这么多年球，开场第一秒就被人贴到这个程度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运球往左带了一步，许大茂跟着往左移了半步。
他迅速往右变向，许大茂又跟了上来，鞋底在地板上磨出吱的一声。
“你烦不烦？”陈光说。
许大茂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陈光的腰——老黄教的，防人要看腰，不看球不看脚，腰往哪儿动人就往哪儿走。
陈光把球传了出去。许大茂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第一回合，你传了。”
马卫国在篮下接到球，背身靠住孙大壮。这是他最舒服的进攻位置——离篮筐两步远，背后是一个比他轻了七十斤的对手。
他沉下重心往后靠，孙大壮咬着牙顶住了第一下。马卫国又靠了一下，孙大壮的脚后跟蹭着地板往后滑了半寸。
马卫国第三次发力的时候，一只粗壮的手从他腋下伸了过来——不是干扰投篮，是直接掏球。
傻柱的手。
马卫国在接球后习惯性沉重心的一瞬间，傻柱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球。
马卫国赶紧把球举高，但傻柱的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挂住了球皮，球从马卫国手里滑出去，在两个人大腿之间弹了两下。
傻柱扑下去，马卫国也扑下去，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球滚向底线，贾东旭从弱侧冲过来，双手把球捞住，立刻传给已经往前场跑的王平安。
王平安接球的时候在后场罚球线附近，面前只有一个退防的东城队员。
他运了一步，第二步加速，从对方身边一抹而过，对方伸手拉了一把没拉住。
王平安冲到前场罚球线，急停，拔起来跳投。
球出手的时候身体笔直，手腕轻柔一抖，球划了一道平滑的弧线，唰的一声落入篮筐。
开场十二秒，轧钢厂二比零。
看台上轧钢厂的方阵炸了。于海棠喊破了音，彩球挥得像风车。
赵援朝的父亲在看台上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好球”，旁边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东城机械厂的教练席上，吴老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坐在条凳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公园里下棋的退休老头。
他的目光从陈光身上移到许大茂身上，又移到傻柱身上，最后停在王平安身上。
他只说了三个字：“有意思。”
第一节打了五分钟，比分九比七，轧钢厂领先两分。
许大茂已经喘得不行了。
他跟着陈光跑了五分钟，从后场到前场，从底线到底线，陈光每动一步他就动一步。
陈光加速他加速，陈光变向他变向，陈光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不是自己想停，是惯性让他往前冲了两步才刹住，然后又退回到防守位置上。
老黄在替补席问了他两次要不要换，他摆了摆手。
第五分三十秒，陈光无球掩护后接球，许大茂被马卫国的挡拆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