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绪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不重,但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我让你去探探他的口风,他没说什么别的?”娄半城又问。
“他能说什么别的?”谭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讥讽,“您娄先生的名头摆在那里,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他不是不识趣的人。”
娄半城似乎并没有听出谭韵语气中的微妙之处,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去分辨。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洗手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既然你觉得可以,那就找个时间跟晓娥说,让她把人带回来正式吃顿饭。有些话,我这个做父亲的也要当面跟他交代交代。”
说完他就走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谭韵靠在床头,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越发沉重了。
她想起了下午在咖啡馆里,王平安说那些混账话时她心口怦怦跳的感觉,想起自己抱着他胳膊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李怀瑾撞见时她脸上那种火辣辣的羞耻感。
那些感觉都是真实的,真实到她现在想起来脸上还会微微发烫。
而此刻她的丈夫正站在洗手间里哗哗地洗着脸,她却在黑暗中回味着另一个男人留在她手腕上的触感。
谭韵忽然觉得想笑。
一种荒诞的、讽刺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无声的笑。
几十年来,她在娄半城眼里从来都是一件摆设。
精致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但也仅此而已。
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她不是不知道。他不说,她便装作不知道。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是这段婚姻得以维持的根本。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认命了的。
可今天下午,当王平安用那种目光看着她的时候,当他轻佻又认真地夸她好看的时候,当她抱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一个年轻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里还活着一些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
那种东西在跳动,在灼烧,在叫嚣,在告诉她:你还不是一个老女人,你还有资格被一个好看的男人注视,你还有资格脸红,有资格心跳加速。
而那个好看的男人,是她女儿的恋人。
谭韵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在这件事上,她问心有愧。
如果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丈夫,以他那宁杀错不放过的性格,王平安和娄晓娥的事恐怕就此告吹。
可她偏偏不能开口解释一句,因为娄半城如果起了疑心,往后只会更加麻烦。
她只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并且心惊胆战地盼望着这个秘密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可是,说也奇怪,在愧疚的最底下,还有一个更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在隐隐作祟。
那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在这段死水一般的婚姻里扳回了一局,虽然这一局赢得并不光彩,但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被摆在家里蒙尘的瓷瓶。
娄半城,你不在意我是吧?
你在外面养了一个又一个年轻女人,把我放在家里当摆设是吧?
那好,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的女人在别的男人眼里未必就是一件了无生趣的旧家具。
谭韵想到这里,心里竟然涌起了一种近乎爽快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了她唇边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二天是星期六,王平安约了娄晓娥去郊外踏青。
娄晓娥一大早就起来了,在衣柜前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换了四五套衣裳,每一套都要跑下楼来让谭韵帮她看。
谭韵坐在客厅里看着女儿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柔软的东西在蔓延。
“这件好,嫩黄色的显白。”谭韵最终给出了建议。
“真的吗?那这件了!”娄晓娥在谭韵脸上亲了一口,又风风火火地跑上楼去。
等到娄晓娥出门的时候,谭韵站在窗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为了见一个人,可以把整个衣柜翻个底朝天。
那时候她等的那个人,不是娄半城。
谭韵关了窗户,转身回了书房。
星期天的清晨,王平安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他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娄晓娥最爱吃的桂花糕,在娄公馆门口按了两声铃铛。
娄晓娥早就等在门口了,听见铃声就推开铁艺大门跑了出来。
她穿着昨天选的那件嫩黄色的连衣裙,腰间系了一根细细的白色皮带,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
“你就骑这个来的?”娄晓娥指着自行车,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嫌弃?”王平安拍了拍车座后面的铁架子,“这可是我上个月刚买的,加了一个软垫子,保证不硌你的屁股。”
娄晓娥扑哧一声笑出来,轻巧地跳上了后座,一只手环住王平安的腰,另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出发!”
王平安蹬起自行车,在街坊邻居们或艳羡或好奇的目光中,载着娄晓娥朝城郊的方向骑去。
七月的日头已经很毒辣了,但骑起来有风,凉爽得很。
娄晓娥的麻花辫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仰着脸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们骑了大约四十分钟,来到西郊的一片小湖边。
那地方不是正经的公园,只是一片野湖,四周长满了芦苇和野花,没什么人,安静得很。
王平安把自行车停在树荫底下,从车筐里拿出油纸包和一瓶汽水,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将一块蓝白格子的布铺在地上。
“你还带了什么?”娄晓娥蹲在布旁边,好奇地探头看着王平安从车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桂花糕,你爱吃的。卤牛肉,早上在德兴楼买的。还有两个梨,洗过了。”
王平安把东西摆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等会儿吃完了咱们打牌,输了的人学青蛙叫。”
“你才学青蛙叫呢!”娄晓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然后开开心心地坐下来,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王平安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娄晓娥冲他皱了皱鼻子,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喝了一口汽水,然后歪着头看着王平安。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片金黄的碎影,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湖水的波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平安哥。”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妈同意我们的事了。”
王平安正在切卤牛肉的手顿了一瞬。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继续切肉,语气轻松地说:“是吗?那挺好。”
“你不高兴吗?”娄晓娥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他的表情。
“高兴。”王平安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好看,一样温柔,没有任何破绽,“我当然高兴。你妈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跟她谈得还不错。”
“真的?她没为难你吗?”娄晓娥将信将疑地问。
“你妈那个人,”王平安想了想,选了一个十分得体的措辞,“很关心你。她问了我不少问题,我都老老实实回答了。她觉得我这人还不错,至少配得上她闺女一半。”
娄晓娥被他逗笑了,又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你就贫吧你!”
王平安将切好的卤牛肉夹在两片面包里递给娄晓娥,自己则拿起一个梨咬了一口。
梨很甜,汁水丰沛,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用指腹随意地抹了一下,动作潇洒又好看。
娄晓娥吃着面包夹肉,眼睛却一直看着王平安。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王平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王平安问她怎么了,她便摇摇头说没什么。
吃完东西,他们沿着湖边走了走,又回到树荫下打牌。
自然是娄晓娥输了多,她被罚学了好几次青蛙叫,笑得肚子都疼了,眼泪都出来了。
王平安看着她笑成那样,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湖边荡开,惊起了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两人的身影越靠越近……
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王平安骑车载着娄晓娥回城。
娄晓娥坐在后座,脸贴着他的后背,手环着他的腰,眼睛半眯着,整个人都被一种慵懒而满足的倦意包裹着。
自行车穿过一条条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金色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