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最先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道光,那是狐狸看见鸡窝时的光。他拍手笑道:“何老板周到!这安排,妥当!”
何雨柱这才把酒喝了。酒是辣的,辣过喉咙,烧到胃里,暖烘烘的。他眼前又浮现出徐子怡的脸,这次他看清楚了,那张脸上不光有笑,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惊讶,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要的就是那松动,像冻土裂开第一道缝,春天就好钻进去了。
“那就拟协议吧。”何雨柱放下酒杯,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清脆的一声响,“抓紧办。”
……
从酒楼出来,天已黑透。海风带着咸味扑在脸上,何雨柱深吸一口气,那气一直吸到肺底,凉飕飕的,提神。他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去徐家戏园。”
车夫是个精瘦汉子,拉起车来却虎虎生风。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咯噔噔响,两旁的霓虹灯在何雨柱脸上投下红一块绿一块的光。
他闭着眼,脑子里盘算着过户手续,想着那保险柜该挪到哪儿,想着徐子怡见到房契时的表情。
车忽然慢了。
何雨柱睁开眼。
徐家戏园就在前面,可戏园门口黑压压一片,是人,密密麻麻的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那些人在议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大群受惊的蜜蜂。
“停这儿。”何雨柱说。
他下了车,站在街对面。戏园门口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晃得那些人影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群扭曲的鬼魅。他眯起眼,想看清是怎么回事,可人影幢幢,什么也辨不明白。
只看见戏园的大门紧闭着,关得死死的,像一张咬紧的牙关。
何雨柱站着没动,手慢慢伸进衣兜,摸到了刚拟好的协议。纸还热着,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可此刻那体温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像一块扔进冰窖的炭。
何雨柱走近时,远远看见徐子怡低垂着头,怀抱包袱,身边围着七八个孩子和几位年长戏班成员,正与几名警员理论。黄昏的光像泼洒的猪血,把青石板路染成暗紫色。
她站在那儿,脊梁挺得笔直,可那垂下的脖颈弯得像被霜打蔫的苇杆。
“这地儿封定了!”年轻警员阿梅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摔碎在青石板上的瓷碗,“刘家的房产证上盖着红章,债主们排着队呢!你们在这儿搭台唱戏,人家债主可是要演《逼上梁山》!”
老赵,戏班里拉二胡的老头,他那双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
此刻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撞地声闷得像捶打受潮的皮鼓。
“长官,行行好……”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痰鸣,“方敬之那杀千刀的卷了三年租金跑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小崽子能去哪儿?这戏园子封了,我们……我们就只能跳河了!”
“跳河?”阿梅身旁的老警员冷哼一声,“护城河不归我管,要跳尽管跳。”
徐子怡终于抬起头。
何雨柱的神识里,她眼眶里蓄着的两汪泪,在将落未落时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倒流进喉咙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
“老赵,起来。”她的声音出奇地稳,像冬日冻实的河面,“跪天跪地跪父母,咱们的膝盖,不跪这个。”
她把怀里的包袱轻轻放在地上,那蓝布包袱皮洗得发白,上面补着一块红布,针脚歪斜,是何雨柱去年离别前帮她缝的。
她转向阿梅,微微颔首:“警官,这戏园子刘家要收,我们认。但能不能宽限三日?让我们收拾,也让……让这些孩子有个缓冲。”
“缓冲?”阿梅皱眉,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这姑娘不过二十出头,制服穿得笔挺,可何雨柱看见她食指在警棍上轻轻摩挲,那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就在外面。”徐子怡指向戏园外墙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我们搭帐篷,支个简易戏台。白天不唱,就晚上唱两出,讨几个铜板,攒够了路费就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早知如此,那笔钱就不该全拿去做衣裳……”
何雨柱心头一紧。
他走前留下的那袋银元,是她半夜偷偷塞进他行李,又被他趁她睡着放回枕下的。如今想来,她定是用那钱给戏班每个孩子做了身新衣裳,去年冬天下大雪,有个小徒弟冻掉了一截小指。
“徐班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她是唱老旦的桂姨,年轻时嗓子亮得能招来夜莺,如今只剩气音,“方敬之那没良心的,不只卷了钱……他把翠云、红菱那几个丫头也带走了。说是去上海拍电影,可谁不知道?那是往火坑里推啊!”
桂姨的眼泪混着鼻涕,在皱纹的沟壑里淌成小溪。她抓住徐子怡的手,那双手像两片风干的荷叶:“子怡,这戏班四十三年了,我十六岁进来,就没离开过。方敬之跑了,那些年轻力壮的跟着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小萝卜头……要不是你扛着,我们早散了……”
“散不了。”徐子怡反握住桂姨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脸上却挤出笑容,那笑容薄如蝉翼,一戳就破,“桂姨,您还得唱《贵妃醉酒》呢。等咱们安顿下来,我给您置办新行头,那凤冠上的珠子,咱要真的。”
孩子们围上来,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六岁,扯着徐子怡的衣角,仰着脸。那些脸上有冻疮,有泪痕,有早熟的麻木。一个小男孩小声说:“师父,我饿。”
徐子怡深吸一口气。何雨柱看见她胸腔的起伏,像被投进石子的深潭。
她转身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已经长了青霉点。她仔细剥掉霉斑,掰成小块,分给孩子。
“慢点吃,别噎着。”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摇篮曲,“小豆子,去井边打点水。二妞,生火,咱们煮点粥。”
她又看向几个年长的戏班成员:“赵叔,您扶李师父回屋躺着,他咳血咳了三天了,不能再见风。王婶,师娘的高热还没退,您再去用湿毛巾敷敷。我去当铺把最后那对银镯子当了,抓点药。”
“子怡!”桂姨失声道,“那是你娘留给你唯一的……”
“当了还能赎。”徐子怡说得轻松,可何雨柱看见她左手无意识地捏着空荡荡的右手腕,那里本该有只镯子,去年她就当了一只,给他凑盘缠。
这时,阿梅突然上前一步。
年轻女警员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何雨柱清晰地“看”见她制服的第一个扣子解开了,那是紧张到呼吸困难的下意识动作。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塞向徐子怡。
“这……这是我这个月的薪水。”阿梅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看徐子怡,盯着地上的裂缝,“不多,你们先应应急。搭台的事……我当没看见。但最多五天,五天后必须走。”
徐子怡没接。
她看着那个手帕包,浅蓝色的,角上绣了朵小梅花,针脚稚嫩,像是初学者的作品。
她慢慢摇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警官,我们唱戏的,站着唱,跪着死。钱,不能要。”
阿梅的手僵在半空。那手帕包在她掌心,像块烫红的炭。半晌,她收回手,转身对另外几个警员挥手:“收队!刘家那边我去说,宽限五天!”
警员们散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远。
徐子怡挺直的脊背,在暮色完全吞没天际线的那一刻,微微晃了晃。但她立刻站稳,转身指挥:“小豆子,水打来了吗?二妞,火生旺点!桂姨,您嗓子金贵,别在这儿吃灰,带孩子去屋里收拾行李!”
老赵突然嚎啕大哭。那哭声不像人声,倒像受伤老兽的哀嚎。
他边哭边骂:“方敬之你个王八蛋!老子当年救过你的命!你发烧烧糊涂了,是谁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找郎中?你学戏挨打,是谁偷偷给你塞馒头?现在你出息了,卷了钱,带走了最水灵的丫头,把我们这些老废物扔在这儿等死!老天爷啊,你开开眼,打雷劈死那没良心的!”
“赵叔!”徐子怡厉声喝止,可声音一出口就软了,“别说了……孩子们在。”
老赵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呜咽。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徐子怡:“子怡,我对不起你师父……当年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赵,子怡就托付给你了,这戏班,不能散’……可我……我没用啊!”
徐子怡走到他面前,蹲下,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和涕。
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赵叔,”她声音轻柔,“戏班没散。您看,孩子们都在,桂姨在,李师父、师娘都在。咱们有手有脚,有嗓子有手艺,天底下总有口饭吃。”
她站起身,拍拍手,声音提高,像在台上开嗓:“都听着!今晚咱们唱一出《群英会》,不收钱,就唱给这老天爷听!唱完了,明天一早,搭台!咱们‘徐家班’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开口,这戏,就得唱下去!”
孩子们眼睛亮了。他们不懂查封,不懂卷款潜逃,但他们懂戏。那个叫小豆子的男孩第一个跳起来:“师父,我打锣!”
“我吹唢呐!”
“我翻跟头!”
暮色四合,戏园门口那盏气死风灯被点燃。
昏黄的光晕里,徐子怡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正要开口,却猛地顿住。
何雨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得像在丈量土地。
一身青布长衫沾了尘土,手里提着个藤箱,箱子角磕破了,露出里面的稻草。他走来的样子,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眼里还带着梦的余烬。
徐子怡看着他。
先是茫然,像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她嘴唇开始颤抖,眼眶里那两汪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堤。可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到渗出血丝。
何雨柱走到她面前,放下藤箱。他没说话,张开手臂。
徐子怡扑进他怀里。
那一扑用尽了全身力气,撞得何雨柱退后半步。然后,哭声才爆发出来,不是嚎啕,是压抑到极处后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破碎的呜咽。
她抓着他的衣襟,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我……我把钱花了……给孩子们做衣裳……镯子当了……戏园没了……师父师娘病了……我……我撑不住了……”她的话破碎不成句,混着泪水和哽咽。
何雨柱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他的目光扫过戏班众人,那些苍老的脸,那些稚嫩的脸,那些脸上的绝望、希望、茫然。
他看见老赵眼里的浑浊泪水,桂姨捂着嘴的颤抖的手,孩子们不知所措的眼神。
他等徐子怡的哭声渐弱,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一切啜泣:“收拾行李。”
徐子怡从他怀里抬头,泪眼朦胧。
“我在城西盘了个新戏园子。”何雨柱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进院子,有个现成的戏台,能坐两百人。后头有厢房十二间,够住。签了三十年租契,钱付清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嗷”一嗓子,不是唱戏,胜似唱戏:“新……新戏园子?!”
桂姨手里的窝窝头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颤声问:“何……何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孩子们不懂什么是租契,但看懂了大人的表情。
小豆子跳起来:“我们有新家了?!有新戏台了?!”
欢呼声炸开。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绝望,此刻化作狂喜的洪流。
老赵扑过来,想抱何雨柱,又不敢,只抓着他的手拼命摇:“何先生!何老板!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姐夫万岁!”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嗓子。
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姐夫万岁!姐夫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