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师娘起身,从床头破木箱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块褪了色的红布,上面用墨笔写着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方敬之,逐出师门。”
“徐子怡,戏要唱下去。”
就这两行。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人跌倒时伸出求救的手。
“这是他最后能写的字了。”师娘把布包递给徐子怡,手指在抖,“他说,他对不起班子,对不起你。戏,不能断。”
徐子怡接过布包。红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她又觉得沉,沉得手直往下坠。
“本来……”她喉头发紧,“柱子哥买了新戏园,今天就是来接二老……”
师娘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何雨柱。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有心了。可老头子没这个命。”
何雨柱没说话。
他走到床前,看着那张死灰色的脸。他对这老头子没什么感情。
戏班子最苦的时候,这师父把徐子怡当摇钱树,逼她一天唱三场,唱到嗓子出血。可人死了,死在徒弟的背叛里,死在破木床上,连口薄棺都没有。
“入土为安吧。”他说。
……
何雨柱回报社找罗浮。罗浮正在看稿,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见何雨柱进来,摘下眼镜:“何总,有事?”
“帮忙办个丧事。”何雨柱开门见山,“越快越好。”
罗浮挑了挑眉,没多问。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用流利的粤语说了几句。挂断后,他说:“福寿殡仪馆,我打过招呼了。全套,明天就能下葬。”
“多少钱?”
“人情。”罗浮笑了笑,笑容很淡,“算我捧徐老板的场。”
何雨柱没推辞。他回到巷子时,殡仪馆的人已经到了,四个穿黑褂子的汉子,抬着口薄皮棺材。棺材是杉木的,没上漆,露出木材本来的颜色,像口放大的火柴盒。
师父被装进去时,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骨头的声响。师娘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脸上,又放进那把木梳,一把断了弦的胡琴。棺材盖合上,铁钉钉进去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灵堂设在巷口一块空地上。
白布搭的棚子,正中供着师父的牌位,是临时用木板刨的,墨汁还没干透。何雨柱买了香烛纸钱,又让冯妈蒸了十个馒头,五个苹果,算是供品。
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老街坊,探头探脑,烧了炷香就匆匆走了。戏班子的人全来了,挨个上香,磕头。
玉兰哭得最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赵没哭,跪在那里烧纸,一张接一张,火光照着他瞎了的左眼,那眼珠子在火光里泛着怪异的光。
徐子怡跪在灵前,腰板挺得笔直。她没哭,一滴泪都没有。
师娘跪在她旁边,同样挺直着背。两个穿白衣的女人,像两尊石像。
“让师父进戏园吧。”徐子怡忽然说。
师娘转过脸。
“灵堂设在这儿,夜里没人守。”徐子怡看着牌位前摇曳的烛火,“戏园后院有间偏房,清净。让师父在那儿待最后一天。”
师娘沉默了很久。纸钱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好。”她说。
棺材抬进戏园时,天已经擦黑。
偏房在院子最角落,以前大概是堆放杂物的,何雨柱让人打扫出来,摆上供桌,点了长明灯。
棺材放在两条长凳上。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摇晃的影子。徐子怡和师娘轮流守灵,一人前半夜,一人后半夜。
何雨柱在厨房忙活。大铁锅里煮着白菜豆腐,没放油腥,清水寡汤,只撒了把盐。他掀开另一口锅,蒸笼里是杂粮窝头,黄的黑的,掺着麸皮。
“斋饭。”他把饭菜端到前院。众人围坐在石桌旁,默默吃着。窝头很糙,拉嗓子。白菜煮得烂糊,没滋没味。可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夜深了。玉兰他们各自回房,院子里只剩下灵堂那盏长明灯,和天上半轮惨白的月亮。
徐子怡跪在蒲团上。她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膝盖钻心地疼,可她没动。烛火在她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师娘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了,可手里那串菩提子念珠还在慢慢捻动,一颗,又一颗。
何雨柱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还冒热气的馒头,一壶茶。
“吃点儿。”他说。
徐子怡摇头。师娘睁开眼,接过一个馒头,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吃得很慢,像在咀嚼某种坚硬的记忆。
何雨柱在门槛上坐下,摸出烟卷,没点,就那么在指间转着。他看着灵堂里那口薄棺,忽然想起老家。河北乡下,人死了要停灵七天,孝子贤孙昼夜哭丧,唢呐吹得震天响。可师父死在这南方的岛屿,灵堂设在戏院偏房,守灵的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算不上徒弟的陌生人。
“我去看看火。”师娘忽然站起来,指了指长明灯旁的炭盆。纸钱要一直烧,不能断。
她出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渐渐远去。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徐子怡身边。他蹲下来,手放在她膝盖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腿在微微发抖。
“去歇会儿。”他说。
徐子怡还是摇头。她抬起脸,烛光里,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两口枯井:“柱子哥,谢谢你。”
“别说这个。”
“要不是你,师父就得草席一卷,扔乱葬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戏班子就散了,我就得去舞厅唱歌,或者……或者更糟。”
何雨柱的手紧了紧。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张破藤椅旁,坐下。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进了那个空间。
还是那片灰蒙蒙的虚无,远处是炉鼎,暗金色的表面浮动着微弱的光。地上堆着那些带标记的金器,手镯、项链、戒指、金锁,都是从赌场和当铺弄来的,每件底部都刻着细小的符号,是失主家的标记。
他走到炉鼎前。鼎盖自动开启,里面是流动的金色火焰,没有温度,但光看就知道能熔铁化金。他抓起一把金器,扔进去。
火焰腾起。金器在火中变形、熔化,像冰块在沸水里消融。那些刻着的标记在熔解过程中剥落、消散,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被炉鼎吸收。何雨柱盯着看,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看铁匠打铁,通红的铁块在锤击下变形,火星四溅。可那是有声的,叮叮当当,热浪扑面。这里却是静的,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机械地重复动作:抓起,扔进,等待,再抓起。时间在空间里失去意义,可能过了一小时,也可能只是一瞬。直到最后一件金器,那个沉甸甸的嵌宝石项圈,消失在火焰中,炉鼎发出轻微的嗡鸣。
鼎盖合上。侧面的小门滑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他数了数,三十六根。每根都有一公斤以上,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沉甸甸的、实心的金色光泽。没有标记,没有花纹,纯粹的金,可以流通的金。
他拿起一根。很沉,压手。这重量让他踏实。三十六根,够买下十条街,或者武装一支小型军队。可他想的更远,如果有一天,这炉鼎能升级,如果他能在纽约、在伦敦、在世界上任何一个金库来去自如……
“搬空美国金库。”他低声说,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点疯。
睁开眼睛,现实世界的烛火跳进瞳孔。炭盆里的纸钱快烧完了,他添了几张。抬头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天快亮了。
师娘回来了,端着一盆热水。她把布巾浸湿,拧干,递给徐子怡:“擦把脸。”
徐子怡接过,胡乱擦了擦。师娘在她身边跪下,开始念经。声音很低,像蜜蜂振翅,嗡嗡的,听不清字句,但有种奇异的韵律。
何雨柱看着师娘。
她不过四十出头,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白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竹竿上。
他想,这女人命苦。
年轻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没享过一天福。
老了,被徒弟背叛,丈夫惨死,自己还得穿着丧服,在陌生的戏园里守灵。
“我来吧。”他说。
“不用。”师娘没停念经,“天快亮了,你们去睡。”
徐子怡想说什么,被师娘轻轻推了一下:“去吧。老头子最后一夜,我陪他说说话。”
房间很黑。徐子怡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何雨柱跟进来,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脱下长衫,搭在椅背上。
床是旧的,一动就吱呀响。两人并排躺下,中间隔着半尺宽的距离。徐子怡穿着白天那身白衣,何雨柱只脱了外衣,衬衣裤子还在身上。
“柱子哥。”黑暗里,徐子怡的声音很轻。
“嗯。”
“我欠你太多。”
“不欠。”
“等我赚了钱……”
“睡吧。”
沉默。
窗外的月亮移过屋檐,把窗格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像牢笼的栅栏。何雨柱能听见徐子怡的呼吸声,很浅,很轻。她身上有香烛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汗味。
他侧过身,面朝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他想亲她。这个念头很强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手在被子里动了动,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徐子怡没动。
她的呼吸均匀了,像是睡着了。何雨柱收回手,平躺回去,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三十六根金条,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又想起师父枯瘦的手,师娘干涸的眼睛。生与死,金与土,欲念与克制。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最后变成一种疲惫,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闭上眼睛。
“叮!”
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清脆,像银元落在瓷盘上。
何雨柱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鱼肚白。徐子怡还在睡,侧着身,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系统的界面在眼前展开,半透明的蓝色,像一块冰。正中一行字:
【签到成功。连续签到第47天。奖励:积分3选1】
下面三个选项:
【A. 随身空间扩容10立方米】
【b. 基础格斗技能强化】
【c. 炉鼎升级积分+100】
何雨柱盯着第三个选项。炉鼎升级需要1000积分,他现在有720。如果选c,就是820。还差180。
他选了c。
蓝光一闪,选项消失。下方出现一行小字:【当前炉鼎积分:820/1000】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然后轻轻起身,穿上长衫,推门出去。
院子里有雾。
薄薄的,乳白色的,悬在青砖地上,缠在井台边。灵堂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一小截灯芯插在凝固的蜡油里,像截黑色的手指。师娘还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夜间变成了石头人。
何雨柱没惊动她。他走到厨房,冯妈已经在生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煮点粥。”他说。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配酱菜。何雨柱喝了两碗,身子暖起来。徐子怡也起来了,换下了白衣,穿了件月白的衫子,眼睛有点肿。
“我今天得出门。”何雨柱放下碗,“查理公使府,有个宴会。”
徐子怡点头,没问什么。她盛了碗粥,夹了点酱菜,用托盘端着,往偏房去,给师娘送饭。
何雨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散了些,戏台的轮廓清晰起来,飞檐翘角,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只欲飞的鸟。徐子怡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门后,月白的衫子被晨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渐渐热闹起来的街。
黄包车在等。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见何雨柱出来,咧嘴笑:“老板,去哪儿?”
“山顶。查理公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