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云尊者素来沉稳，此刻却猛地侧目，看向徒弟的眼神满是惊诧——这丫头，哪来这么多贡献点？
随即想起徒弟孝敬的那批六级极品灵植，他便心下了然。
白发老祖面上却无丝毫波澜。枯瘦的手掌随意一挥，一道灵光没入玉牌。玉牌光芒一闪，贡献点直接扣除。
“准。”老祖吐出一个字，随即阖上双目，气息沉静，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你在此等候。”肖云尊者递给徒弟一个安抚的眼神，不再多言，转身退去。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空旷的偏殿内，只剩薛怀瑾一人，面对着那闭目如石雕的白发老祖。她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她精神高度集中，试图感知周围任何一丝能量波动时——
眼前景物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旋转！仿佛整个空间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碎！一股无法抗拒的吸扯之力瞬间攫住她的神魂！
意识，在刹那间被剥离。
薛怀瑾根本不知，这“观我镜”秘境的本体，正是一面古老铜镜。镜面并非平滑，而是如水波般微微荡漾，映照出光怪陆离的碎片。修士一旦踏入镜光笼罩的范围，神魂便会被摄入镜中世界。
镜中藏着三重天地，一重比一重深邃，一重比一重逼近本心。
秘境每重幻境中沉溺过久，镜面便会射出一道幽蓝的“返照雷”。此雷不伤皮肉，专劈元神，只为将沉沦者强行“劈醒”。
第一重：镜花水月
薛怀瑾猛地睁眼。
她盘坐于云端道台之上，身下是翻涌的七彩庆云，周身霞光万丈，瑞气千条。五行法则，此刻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天地间最细微的法则脉络在她眼前铺展、流动，仿佛呼吸般自然。她甚至能“听”到星辰脉动的韵律，“触”到万物生长的节奏。
心念微动，一道从未载于任何典籍、却蕴含无尽玄妙的术法便随心而生，光华流转，威能莫测。
念头再起，便有祥瑞灵兽踏云而来，口中衔着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不死神药。世间万法，天地至理，在她眼中再无半分隐秘。
这便是她孜孜以求的终点——法道的尽头，至高无上。
一个念头浮现：“修炼至此，终于可以享受这无拘无束、永恒自在的大逍遥了。”
没有敌人，没有痛苦，没有需要她拼尽全力去“破”的障碍。只有无尽的逍遥。
自己毕生所求，不就是如此吗？
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疯长。
时间悄然滑过。
第一次沉溺，返照雷落下，元神剧痛，幻境崩碎。意识短暂清醒，随即又被拉入。
第二次沉溺，雷光再起，劈开迷障。再入。
第三次……
……
第七十九次……
每一次被雷劈醒的瞬间，薛怀瑾都懊恼于自己的沉沦，可一旦重入那圆满之境，那深入骨髓的满足感便如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道台依旧，霞光更盛。
第八十次循环。
她端坐云端，挥手间平息了一场席卷凡尘的浩劫，亿万生灵跪伏感激，功德金光加身。一念冒出：“看，这便是你的力量与慈悲，永恒的救世主……”
薛怀瑾享受着这份无与伦比的成就与安宁，嘴角甚至微微勾起。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满足中，一丝异样的、极其微小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没意思。
没有对手，没有敌人……永恒不变？
她喜欢的，是拼尽全力后一点点突破瓶颈的畅快，是面对未知时那份忐忑与期待交织的兴奋。
不是永远停在一处，哪怕是峰顶也不行。
这念头一起，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一成不变……有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轰——咔！
仿佛言出法随。脚下坚实的道台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崩碎。翻涌的庆云、万丈的霞光、衔药的灵兽、跪拜的生灵……所有瑰丽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瓦解。
她身体一轻，从云端直直坠落，脱离了第一重镜界。
第二重：镜破万象
下坠感戛然而止。
薛怀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而焦黑的战场上，杀气弥漫，血腥味刺鼻。喊杀声、法宝碰撞声、濒死的惨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耳欲聋。
战场四周，几道熟悉的身影被狂暴的灵力乱流和狰狞魔影死死围困，危在旦夕。
父亲薛弘轩须发皆张，护体灵光明灭不定；母亲周慧云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三哥薛怀钧怒吼着挥舞重剑，身上伤痕累累；师父肖云尊者道袍染血，正竭力撑开一片护罩，却也摇摇欲坠……每一个，都是她生命中至亲至重之人。
“爹！娘！三哥！师父！”薛怀瑾心胆俱裂，尖叫出声，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就要不顾一切冲过去。
然而，四个人在四个方向，她只能救一人。
战场中心那几人的处境瞬间恶化到极致。父亲护体灵光彻底破碎，一道魔刃直劈头颅；母亲被数道阴毒法术锁定；三哥被一头巨魔兽爪拍下；师父的护罩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不——！”薛怀瑾目眦欲裂，神魂都在尖叫。选谁？救谁？每一个抉择都像用钝刀切割她的心脏。
第一次循环。她本能地扑向气息最弱的母亲，用尽全力将她扯出战圈。回头刹那，父亲的头颅高高飞起，三哥被利爪撕碎，师父被乱流吞没……
母亲在她怀中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无边的愧疚瞬间将她淹没，如同溺入冰海，窒息而冰冷。她抱着母亲，跪在血泊中，浑身颤抖，灵魂被巨大的负罪感啃噬，直到返照雷落下。
第二次循环。记忆被重置，场景重现。薛怀瑾怀着说不清的愧疚，眼看着父亲即将被魔刃斩首，她嘶吼着冲过去，挡下致命一击。父亲得救了，但回头便看到母亲和三哥在魔火中化为灰烬，师父被数道法术洞穿……
母亲悲怆欲绝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神魂上。愧疚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