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内的小会还在开。灯是应急灯,白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桌上的地图被压得平平的,几个人的手指在不同的点上比划着。
而在昆仑墟之外,则是另一个景象。
米风第一次在镜头上露脸。
那是咸阳总台的新闻直播,卫星信号绕过废墟上空还在燃烧的浓烟,把画面送到了千家万户。
大约七百万人同时见证了那个瞬间。
数字是范无咎后来告诉他的。
七百万人,就是刚刚在收看节目的在线人数。
咸阳总台的导播大概是个老手,信号断断续续,但他硬是扛住了,没有切,没有中断,全程直播了那个年轻人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的全过程。
米风穿着沾满沙尘和血渍的战甲,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把它扔给了章沐白。
特写打过去,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来自于一个艾达高级军官。
那个年轻人摘下了头盔。
年轻。
这是所有人在屏幕前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不是“英勇”,不是“威严”,是“年轻”——年轻得不像话。
像刚毕业的大学生,眉眼里还没褪干净那股少年气,嘴唇上还有一层没刮干净的绒毛。
镜头推进的时候,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还没结好,边缘泛着红。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人,更像一个刚打完篮球、拧开矿泉水瓶盖的高中生——有点累,有点喘,但眼睛是亮的。
可他肩上扛着的,是大校的肩章。
两杠四星。镜头给了至少三秒钟的特写。
有网友后来逐帧分析,确认了真实性。
他喊的那声“复命”,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慌,有点得意,像是忽然想起来“哦对,有人在拍我”,然后就没忍住。
弹幕从这一刻开始疯的。
比起那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环境——废墟、焦土、远处的战舰、颓废的士兵——这小子活泼得像个偶像练习生。
他随手把“奇迹核心”扔给灰鸽,像扔一颗棒球。
灰鸽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灰鸽看起来半截入土——白大褂上全是灰,头发竖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仿佛连续加班了七十二个小时。
米风呢?
米风看起来刚从游乐场出来。
脸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灰,从左颧骨拉到下巴。
但眼神是亮的。嘴角是扬着的。
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气劲儿。
后来的评论写得精准:
“像一只刚偷吃了整条鱼还耀武扬威的猫!”
在米风身后,特遣队员沉默,迅速。
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接受采访,没有人对着镜头挥手。
他们只是默默地卸装备,默默地列队,默默地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和那些还在茫然中的秦军比起来——有人蹲在碎石堆上发呆,烟头夹在手指间烧到了滤嘴都没发现;有人抱着枪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像没头的苍蝇;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眼睛不时往特遣队的方向瞟——这支队伍,像另一个世界来的。
都是军人。
可这些人看起来更加训练有素,更加可靠。
有网友截了一张图:
全景画面里,左边是几个茫然的常规军士兵,右边是列队离开的特遣队。
两边的精气神形成了教科书级别的对比。那条帖子被转发了三百万次。
社交媒体的服务器在十分钟之内被挤爆了。
运维那边后来发了个内部通报,措辞很官方——
“瞬时流量超出峰值承载能力230%”,翻译成人话就是:妈的,服务器冒烟了。
关于米风的热搜飞上所有平台。
前十占六,前五占三,第一后面跟了一个“爆”字,红得发紫。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大家只知道他是“那个大校”,“那个从走廊回来的年轻人”,“那个提着人头的小子”。
但他肩上的肩章被高清镜头拍得清清楚楚。两杠四星,大校。这不是秘密,也藏不住。
他曾经可能的照片被人从各个角落里翻出来。
黑石堡城墙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单于庭广场上那个站在战车旁边的年轻将领。
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所有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就是乎浑邪战场上的那个英雄,就是秦国最年轻的大校,没有之一。
官方捂不住。
消息传得太快了。
短视频、图文、直播切片、表情包——米风对着夕阳眨眼的那个镜头已经被做成了十几个版本,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张配文是:
“累了,不想努力了,等一个从沙漠带着人头回来的大校。”
转发量已经破了百万。
但官方也没必要捂。
因为大秦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内宣情绪,去对冲昆仑墟被毁灭的阴霾。
那道从山脚裂到山顶的缝隙,那根从悬崖上垂下来的、摇摇欲坠的雷达天线(后来掉下来了,砸坏了一辆新闻采访车,所幸没人受伤),那片堆满碎石和废铁的空地上,不知道谁插了一面秦旗,旗已经被风吹得破了一个口子,但还在那儿飘着。
这些画面在新闻里播着,一遍又一遍。
像有人拿刀在国民的心口上割。
割完了,需要一张创可贴。
米风摘下头盔喊“复命”的那一声,就是那张创可贴。
尺寸刚好,黏性够强,贴上去不疼。
弹幕从“老公”刷到“救命”再到“我人没了”,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了三次迭代。
有网友统计过,最高峰的时候,“老公”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是每秒十七次。
这不仅仅是不知所谓的网络狂欢。这是大秦百姓的强心剂。
挺讽刺的。
一个年轻人从废墟里走出来,笑着说“我回来了”,就足以让大秦的百姓觉得“也许还没那么糟”。
但这颗药,也确实是当下最需要的。
好事吗?
是,也不是。很复杂。
但对于王黎和宇文晦来说——这是好事。
王黎一直就想打造一张“名片”。
战争年代,秦国军民都需要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符号,一个“我们也有这样的英雄”的念想。
四象都护做不到。
他们太远,太老,太像庙堂里的泥塑。
普通老百姓提起他们,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张张标准照,是新闻联播里四平八稳的播报,是永远不会当面看到的、高高在上的那种存在。
米风不一样。米风是“自己人”。他年轻,能打,长得不寒碜。
故事够硬——乎浑邪、巴郡、单于庭,每一件拿出来都够拍一部电视剧。
可当初黑石堡一战之后,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他推到台前。
军方不是没有做过尝试,但每次都不了了之。要么时机不对,要么舆情不对,要么米风本人不在。
后来战争结束了,就没人提这件事了。
现在,机会来了。跟那艘战舰一样,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
宇文晦大概已经在笑了。他不需要米风成为一个“明星”,但他需要米风成为一个“焦点”。
焦点意味着资源,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当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人的时候,宇文晦可以在暗处做很多事。
至于米风本人怎么想——宇文晦大概不在乎。或者说,他觉得米风最终会感谢他。
紧随而来的,是舆论。
米风的家人被镇抚司紧急保护起来,一些相关人士也被监控。
米风的手机在那几天被打爆了。
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只见过一面的人、只在新闻里见过他的人——全都在找他。
但米风一条也不会回复。
镇抚司的人反应很快。
米风出名这件事,他们在事发后不到半小时就监测到了舆情异常。
但他们比米风想象的更专业——没有简单粗暴地“封口”,而是做了一套组合拳:
放假消息、掺沙子、制造信息烟雾。
米风已婚(假),米风是孤儿(假),米风身高一米九(假,他甚至不到一米八)。
这些消息把水搅得浑浑的。
至于那些试图深挖米风家庭信息的人,镇抚司处理得更直接。
“请”来喝了杯茶,聊了聊。
怎么聊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几个人第二天就删光了所有帖子,并且再也没有更新过社交账号。
一个做自媒体的博主事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这辈子不想再喝铁观音了。”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过在这之外,当然是米风那张脸。
小子往那一站,就是鹤立鸡群。舆情相关人员也只能顺水推舟,把话题往安全的方向引——比如他的发型(“自然蓬松,疑似没有使用发胶”),比如他的战甲型号(“第三代锐士制式装甲,市面无售”),比如他摘下头盔的时候眨了几下眼睛(“十七次,平均每秒零点五次,说明他很累”)。
比起米风的过往——那种一旦爆出来就会收不了场的核弹——聊这些,安全得多。
弹幕里飘过一个神评:
“以前我觉得英雄应该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离我很远。现在我觉得,英雄就是个有点累、有点慌、还忍不住臭屁的年轻人。挺好的。”
这条弹幕的点赞数,是当天全站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