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炭火渐渐燃尽,席间氤氲的暖雾缓缓消散开来,裹挟着满屋残留的肉香,温柔漫过整间雅致的包厢。
一顿饭吃得松弛安稳,没有俗世酒席的喧嚣客套,只剩几人各怀心绪的静谧温存。
夜色已然浸透街巷,窗外晚风轻拂,卷起细碎的暮色凉意,也吹散了白日最后的燥热。
酒足饭饱,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王慧腹中略有不适,动作较之常人慢了几分。
陈向阳见状,当即放缓所有动作,自然而然侧身俯身,一手轻柔稳妥地护在妻子腰间,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与分寸,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起身。
他眼底满是细碎温柔,全程专注留意着王慧的状态,生怕她起身过猛、稍有磕碰。
周身的浮躁与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丈夫的体贴周全、温润顾家。
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让走在身后、准备紧随出门的于莉猝不及防,没能及时收住脚步。
她脚步轻盈,心思却始终飘在身前挺拔的身影上,心神恍惚间,整个人便直直撞在了陈向阳宽厚挺拔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平整笔挺的中山装布料,少女柔软细腻、单薄温热的身躯狠狠贴了上来。
绵软的触感清晰透过衣料传入陈向阳感知,带着年轻女孩独有的清甜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动人。
陈向阳身形微顿,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玩味了然。
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浅笑。
他太熟悉这种慌乱无措的悸动,太清楚眼前姑娘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方才席间指尖相触的暧昧余温未消,此刻突如其来的贴身相撞,更是将少女隐忍多年的心意,彻底摆到了明面之上。
于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冲上脸颊,滚烫的热度瞬间蔓延至耳尖、脖颈,白皙的面皮瞬间染上一层通透绯红,娇艳动人。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纤弱的身子微微轻颤,长长的睫毛剧烈扑扇颤抖着,不敢抬头直视身前的男人。
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只为他悸动的芳心,此刻如同擂鼓一般,剧烈疯狂地跳动,声声震耳,几乎要冲破胸膛。
方才席间那一秒指尖相擦的悸动本就萦绕心底、久久不散,如今这猝不及防的贴身触碰,更是彻底搅乱了她所有的心绪。
让她方寸大乱、心神俱摇,心底的欢喜、羞怯与惶恐交织缠绕,密密麻麻铺满心头。
跟在最后面的秦京茹心思纯粹、懵懂通透,将这一幕细微的小插曲尽收眼底,稚嫩的脸庞上忍不住浮起一抹浅浅的莞尔笑意。
她读不懂于莉深藏多年的暗恋心事,只觉得莉姐这般慌乱羞怯的模样格外可爱。
心底只当是寻常无意的碰撞,单纯觉得有趣,却丝毫察觉不出这短暂接触里藏着的暗流涌动。
几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包厢,踏入灯火通明的饭店大厅。
大厅里人声稀疏,暖黄的灯火温柔洒落,映得地砖光洁透亮,晚风从敞开的大门徐徐灌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火热气。
陈向阳始终稳稳搀扶着身侧的王慧,身姿挺拔温润,气度从容端方,一举一动皆是稳妥可靠。
行至大厅门口,陈向阳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后厨王大壮身上,脸上扬起温和爽朗的笑意,主动上前半步。
“王哥,今晚多谢你费心招待,特意为我们破例备下这么好的酒菜,有心了,我们这就先行回去了。”
他语气温诚恳切,礼数周全,待人始终谦和有度,从无半分恃才自傲、身居体面的架子。
说话间,两人顺势抬手握手,指尖相触的瞬间,陈向阳动作自然流畅,不着半点痕迹,悄悄将提前备好的一包精品牡丹香烟塞进了王大壮掌心。
这年头物资极度匮乏,牡丹烟是市面上极难买到的紧俏好物,有价无市,寻常工人根本无缘沾染,是实打实的体面硬通货。
王大壮入手一触,便知晓是贵重好东西,眼底瞬间绽放出明亮的笑意。
他满心欢喜,脸上的客气瞬间化作真切热忱。
他紧紧攥着香烟,连连点头笑道:“向阳你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谈什么谢!
路上慢点走,注意安全,回去替我给傻柱带个好,有空常来店里坐!”
“得嘞,一定带到!”
陈向阳朗声应下,笑容干净帅气,身姿挺拔利落,应声过后,便潇洒转身,准备带着王慧几人迈步离去。
可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脚步骤然定格,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彻底愣住。
饭店大门口,晚风裹挟着夜色缓缓涌入,几道身影刚踏进门内,为首那一道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窈窕身影,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是聂小云。
那个曾与他情深缱绻、许下万般诺言,又被他斩断所有牵绊、刻意划清界限的姑娘,就这般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她依旧是记忆里清丽绝俗的模样,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衫衬得身姿窈窕,眉眼依旧灵动精致。
只是往日里盛满明媚笑意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眼尾泛红,氤氲着薄薄的水汽,藏不住满眼的委屈、酸涩与思念。
她身旁跟着几名结伴而来的朋友,笑语喧哗、热闹肆意。
可她仿佛全然听不见周遭的声响,眼中看不见往来的食客,看不见明亮的灯火,看不见世间万物。
偌大的饭店大厅,人来人往、光影错落,于她而言,全世界唯独剩下陈向阳一人。
她就那样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形微微僵硬,一双泛红的眸子痴痴凝望着他,一瞬不移。
目光缱绻又悲凉、执拗又深情,裹挟着思念、委屈、不甘与不舍,沉沉落在陈向阳身上。
眼底翻涌的情绪浓烈滚烫,几乎要化作泪水滚落,那份藏不住的执念与深情,赤裸裸铺展在空气里,酸涩得让人心头发堵。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无形隔绝,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陈向阳原本沉稳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巨石,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剧烈地颤动起来,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怀念与复杂心绪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强行斩断的羁绊、深夜压在心底的温柔与亏欠,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翻涌而上。
曾经的朝夕相伴、温柔呢喃、深情相许,曾经的拉扯纠结、爱恨牵绊、万般不舍,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敛去了脸上所有的从容淡然,褪去了所有的玩味松弛,眼底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复杂温柔,声音微微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轻声开口:
“小云……你,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