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一行人既来自吴家书院,不是同窗便是同乡,既然登门拜访了,云新阳自要摆一桌酒席为他们接风洗尘,江波与徐遇生他们都相熟,当时便也请了徐遇生、娄泽成、吴鹏展几人过来作陪。这事结果让一向爱热闹、广交朋友的毕守成知道了,又哪能少得了他?
云新阳既带头摆了接风酒,其他人自然也会一一跟上,今日是最后一场。
姜宇浩来找过云新阳的次日,正逢四日——本是他们来向云新阳求教的日子,毕守成却把接风宴定在了这天晚上。云新阳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席上,娄泽成与徐遇生这两个昔日的公子哥,经两年翰林院打磨,早已褪去一身傲气与浮躁,变得沉稳有度。两年未见的江波瞧着很不适应,时不时便要嘲笑他们两句。这不,三杯酒下肚,又将矛头对准了二人:我说你俩能不能别时时刻刻端着一副官大人的架子,不累得慌?
娄泽成二人素知江波性子,懒得与他争辩,只默默饮酒。可江波偏不依不饶:你们俩若在外人面前这般端着,我倒也能理解,可我们都是同窗学友,谁不知道谁的底细?这般端着有什么意思?你看毕兄,如他这般才叫自在,看着也顺眼。
我们可没有毕兄那变脸的本事,装狼像狼,装虎像虎,时不时还能变个小白兔。徐遇生觉着总不接话也不好,便笑着打趣了一句。
哈哈哈哈!江波转头对着毕守成戏谑道,毕兄,他竟笑话你是戏子。
人生本来就是一台戏,你唱罢场我上去,谁还不是个戏子?不同场合,自然要摆出不同的嘴脸。毕守成说这话时,忍不住拿眼瞟向云新阳,盼着能得他一句赞同。
云新阳听了,微微点头:这话虽不能说全对,却也有几分道理。有些时候,并非任何场合都适合以真面目示人,适当藏一藏自己,也是必要的。
云师弟,你如今为人师表,不该教我们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么?怎么反倒教起我们怎么做伪君子来了?
江老弟这话就不妥了。毕守成忙替云新阳辩驳,因某些场合的需要,做些适当的隐藏,与从不在人前露半分真面目的伪君子,那可是有本质区别的。
云新阳听了毕守成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正因毕守成在他们面前,从不刻意藏起那不可示人的一面,云新阳才没有因当初李公子受伤时毕守成的态度,便就此与他疏远。
哈哈哈,江波又转向徐遇生,听见了没?毕兄可说了,用不着时时端着,该适当放下架子,露出真面目才是,不然岂不就成了伪君子?
徐遇生道:好啊,那就划两拳。
江波一听,爽快应道:行,我先来打一个通关。
到了钱叙生跟前,他不知是喝酒上脸,还是本就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已是满脸通红,忙讨饶道:江兄,小弟实在不胜酒力,能不能从我这儿跳过去?
瞧你这熊样,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就是全输了,也不过三杯酒,难不成喝了还能死人?你这明摆着是不给兄弟我面子。
旁边邵东明见钱叙生被逼得窘迫,便开口解围:这样吧,你只管划,输了的酒我全替你喝。
什么意思?江波脸色一沉,先前想跟着我投奔云师弟的时候,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会目的达到了,就变脸了?我说的话就不好使了?
那会儿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浅,结果都喝醉了。今儿要是再喝,说不定也得醉。
不过是醉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问问在座的,谁还没有醉过酒?
从未醉过酒的云新阳听了这话,心中微动——他既已答应过姜宇浩,也下了决心要试着管束管束江波,此刻自己就在席上,眼见江波这般过分,自然不好袖手旁观、装作没看见。可终究碍于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说得太重,只端着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发出的一声轻响。
江波听得这声音不对,转头看向云新阳,却见云新阳并未看他,只面色沉静如水。他虽不知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却也晓得云新阳这一下加重放杯,是冲着自己来的,便讪讪地收了手:不划就不划,谁稀罕?心里却在想:就云师弟这张貌比潘安的脸,没想到沉下来的样子……哼哼,虽依旧好看,却也不妨碍吓人。若是真发起怒来,岂不是更吓人?也不知能不能止小儿啼哭。
云新阳为了不太落江波的面子,也为了缓和席间气氛,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笑道:毕家的厨子手艺还是不错的,都多吃菜,少喝酒。毕竟酒喝多了伤身。
对对对,毕守成笑着接话,少喝酒,酒喝多了伤肝。不过菜吃多了积食,好像也会伤脾胃,所以不管是喝酒还是吃菜,你们都量力而行哦。
一个两个的,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年纪比夫子还长,怎好意思还让夫子操心?你们脸皮厚,不在意,我这脸皮薄的可受不了。徐遇生也适时接了一句。
江波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终于收敛了些,不再那般闹腾。
因为昨天晚上预定的辅导日变成了接风宴,辅导就就改到了第二日,休沐日的下午。
估摸着云新阳该午睡起的时候,江波、姜宇浩与其余诸位学子尽数如约而至来到云家,新昌今日没有领着他们去书房,而是一反常态的来到了前厅。
他们几人,除了姜宇浩有所猜测之外,其余人虽然不知道今日怎么改变了地点,皆以为今日依旧是寻常的课业讲评、经义答疑。依然拿着近日积攒的课业疑难、策论习作,坐姿端正、神色恭谨的端坐在前厅,静待云新阳来答疑解惑、指点学业。
云新阳来到前厅,见众人尽数到齐、坐定肃穆,并未如往日一般,先让大家提问,反而抬手示意众人静心端坐,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人,一反往日的温润,神色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前厅内瞬间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