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立刻把目光都投向了歪三。
郝好盯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认识歪三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话。李应堂也是瞪大了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吕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歪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转,像是在分析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甚至每一个停顿。
唐哲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印证自己之前的判断。歪三这个人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坏人。他跟着郝老爷子干了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贾小五这件事,他总觉得不太对劲,不是歪三的风格。
歪三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握着自己的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时候像是愤怒,有时候像是无奈,有时候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那表情很复杂,不是演出来的,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
至少应该是和他有很大关系的。不然,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歪三继续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这件事我也是听牙狗说的。牙狗你们不晓得,是我手下的一个兄弟,跟了我好几年了,为人还算老实,就是嘴有点碎,喜欢东打听西打听。他和贾小五的关系不错,以前小五跟着我的时候,就跟他走得最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袅袅地散开。他看着那团烟雾,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在事情发生的前两天,小五请牙狗去喝酒,说是好久没见了,叙叙旧。牙狗也没多想,就去了。他们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边喝边聊。喝着喝着,小五就跟牙狗说,想拉他入伙,跟着他干。说是跟着我没有前途,现在世道变了,郝家也不是万年青,总有栽倒的一天。”
歪三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说我就是郝家这棵万年青上的一个虫洞,迟早要把这棵树蛀空。牙狗跟着我,早晚要跟着一起倒霉。不如跟着他干,吃香的喝辣的,过好日子。”
吕兵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问道:“就这些?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郝家?有没有提到牛玉华?有没有说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歪三想了想,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又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才继续说:“牙狗和我说,贾小五拉他入伙的时候,还说了好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上面有人’、‘背后有靠山’、‘不是一个人在干’之类的。牙狗问他上面是谁,小五就不说了,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跟着我干就知道了,到时候别说是你,就是你老婆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我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没有多想。心想着那贾小五尽做些皮肉生意,倒买倒卖,坑蒙拐骗,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我虽然跟着郝老爷子干了一辈子,不是什么正经的生意人,可做人还是有底线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干;昧良心的事情,我不干;把兄弟往火坑里推的事情,我也不干。听牙狗这么一说,我当时还在安慰他,说小五那个人是靠不住的,以后兄弟们都走正道,那些投机倒把的事情都不会做了。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至少心里踏实,晚上睡得着觉。”
吕兵听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对于歪三的话,他只信了一半,还有一半,他自然是不信的。不是说他觉得歪三在撒谎,而是他觉得歪三知道的不止这些。一个跟了郝老爷子几十年的人,一个在郝家管了这么多年事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选择性地说话,有些话他愿意说,有些话他不愿意说,有些话他可能觉得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吕兵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目光示意歪三继续说。
唐哲却突然“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印证了什么。他转过头,看着郝好,说:“郝好,现在看来,针对三哥的事情,必然是他们早就提前谋划好的了。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三哥,盯上了郝家。他们提前布局,提前安排,提前把棋子放好,就等着时机成熟,然后动手。”
郝好当然也听明白了。她的脑子虽然不像唐哲和吕兵那么快,但也不笨。歪三说得很清楚,贾小五在出事前两天就去找牙狗了,就想拉他入伙了,就说了那些关于郝家、关于歪三的话。这说明什么?说明贾小五早就有了打算,早就有了计划,早就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请牙狗喝酒,不是在叙旧,不是在拉家常,而是在布局。他想把牙狗拉过去,想挖歪三的墙角,想把歪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拉走,让他变成孤家寡人。
可是,她听明白了又能怎样?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她找不到应对的办法,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从何下手。她只能眼巴巴地看向吕兵。那眼神里有求助,有期待,有一种说不出的依赖。她是个女人,是个从来没有管过事的女人,是个被爷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人。她不知道怎么跟那些人斗,不知道怎么在暗流涌动的商场上站稳脚跟,不知道怎么从一团乱麻里理出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