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听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百多年。
每一个夜晚。
同一个噩梦。
她想象着那两个人在每一个夜晚入睡之前,都知道自己会梦到什么,
都知道自己会在梦中经历什么,却无力阻止,只能闭上眼睛,沉入那个可怕的深渊,
然后在冷汗中惊醒,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的到来。
然后,等到天亮了,他们要披着那副仇敌的皮囊,走出门去,
面对那些对他们恨之入骨的紫族,面带微笑,卑躬屈膝,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上,像两条狗一样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两百多年前就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这片大地上某个角落苟延残喘的族人,
是为了一个渺茫到几乎看不见希望的未来。
风希说到这里,便停了。
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风卡是人族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有些梦幻。
不,不只是梦幻,简直就像是一个荒唐的笑话。
她亲眼看着那个紫色的身影杀死了她的族人,亲眼看着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睛毫无波澜地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那个凶手,那个刽子手,那个让她恨到骨子里的存在,其实和她一样,是一个人族?
她该相信吗?
她该相信这个害她吃下变形果、浑身是伤的、自称风卡儿子的紫族说的话吗?
她该相信那些她亲眼见过的事情其实都有着另一副面孔吗?
她该相信那个在她心中该被万刀切碎的存在,其实有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完全不同的故事吗?
如果是假,可自己又有什么它可骗的?
月问自己。
她现在这副样子,四肢着地,连走路都走不稳,连自己这副身躯都无法适应。
这样的她,有什么值得别人费尽心机去欺骗的?
沉默了许久。
月打破了沉默。
“那它现在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
好像她问的不是一个人的下落,而是一个她不敢碰触却又不得不碰触的秘密。
“死了。”
风希回答得很简洁。
简洁到只有两个字,简洁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着它站起身来,动作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它的膝盖在起身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月看到它的眉头又皱了一下,那后背的伤口大概又牵动了。
可它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月任何反应的时间。
它站起来之后,目光略过那满目疮痍的大地,看向了王城的方向。
那个方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焦黑的土地,
可它的目光却极其专注,专注到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它才能看见的东西。
“父亲和叔叔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杀掉紫族王的机会。”
“就在昨天夜里,你吃下变形果的时候。”
“天降神物,父亲和叔叔为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选择和紫族王同归于尽了。”
“死了!?”和紫族的王同归于尽?”
月听到这个消息,更加震惊,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运转。
她实在是不知道在自己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吃下变形果的那一刻,之后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可现在风希告诉她,紫族的王死了,王城消失了,大地破碎了,而这一切,都和天降神物有关?
天降神物又是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都死了。”
风希点头,面上看不出是伤感还是什么情绪。
那片情绪被它藏得很深很深,深到月即使瞪大了眼睛去分辨,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暗色。
可就在月以为风希会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它猛地转头,看向了月。
它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月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可风希根本没有在意她的反应,那双紫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月,
里面的光不再是闪烁的烛火,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你知道吗?”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灼热的、几乎可以烫伤人的温度,
“我们的机会来了。人族翻身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月的脑袋现在都还有些昏沉,她跟不上风希的节奏,跟不上那些在她昏迷期间发生的变化,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的人,连呼吸都还来不及调整,就要去跑步。
“紫族的王已经死了,紫族的最强战力已经没了。”
听到这话,月才反应过来。
那些混乱的、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在她的脑海中重新组合,拼凑出一个她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画面。
紫族的王死了。
王城消失了。
紫族的最强战力没了。
那么……剩下的紫族呢?
那些没有了首领、没有了最强战力的紫族呢?
它们会怎么样?它们会是混乱的、惊慌的、不知所措的吗?
它们会像一盘散沙一样,再也凝聚不起来了吗?
月呆呆地看着风希,脑海中那个拼图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
那些原本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拼出了一个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画面。
你的意思难道是!
月没有把话说完,可她的眼睛已经说出了她想说的一切。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虽然还很微弱,
虽然还在风中摇晃,可那确实是火,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没错!风希重重点头,
那一下点头的力度大得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好像要把这两百多年来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凝聚在这一个动作里,全部砸出来。
“我的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在暗自悄悄探查大地上其他还在反抗紫族的人族生活地,
不仅画了地图,并且和部分人族取得联系。”
风希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度。
“我们现在去南方,那边沙漠的人族王早就和父亲悄悄联合。”
“只要我们过去,就能从那里开始,将所有人联合在一起。”
“到时候我们必定能将大地上所有的紫族杀死。”
“这片大地本来就是我们的。”
风希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信念。
月感觉今天醒来之后,听到的一切都是那么震惊。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记重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她的心上,让她应接不暇,让她头晕目眩,
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风暴里,身不由己地被推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她没有时间消化,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确认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能做的,只有跟着风希,跟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眼中却燃着火焰的紫族,向着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南方,迈出第一步。
他们并没有休息多久,很快便又开始出发,向着沙漠的方向走去。
月依旧由风希背着。
她现在还不适应用四肢走路,也不该如何面对自己这副身躯。
这副紫族的皮囊让她厌恶,让她恐惧,让她每一次低头看到自己的爪子时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还有风希给她的信息,太过庞大,她需要吸收,需要消化,需要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
拼成一个她能理解、能接受、能相信的故事。
可风希不给她时间。
它的紫瞳充满了神彩,看向了沙漠的方向,大步走去。
它的步子很大,大到月怀疑它那瘦小的身体里怎么可能藏得下这么多的力气。
它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好像那些伤口只不过是贴在身上的装饰品,根本不会疼。
可月知道它会疼。
她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每一次迈步时会有极其细微的颤抖,能听到它藏在平稳呼吸下面的、偶尔会泄露出来的、几声极轻极快的喘息。
它只是在忍,用和它父亲同样的方式,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现在紫族的王已经死了,王城也消失了,现在的紫族肯定大乱。
而且这条路它的父亲和叔叔早就模拟了无数次,可以避开紫族。
只要到了沙漠,那人族的希望,人族的反抗之路,就要开始了。
风希背着月,大步走在荒原上。
身后的那群人也跟了上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风吹过荒原的呜咽声。
他们的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很坚定,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同一种光。
灰蒙蒙的天空下,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像一条细小的溪流,缓缓地、沉默地、不可阻挡地,流向南方。
流向沙漠。
流向那个不知是希望还是深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