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丝的鄙夷。
等秦淮如一家消失在前院,穿过了穿堂,往中院走去,院里的众人这才像被解除了静音似的,重新议论起来。
说什么的都有......
“那个女的也太土了,穿的那是什么衣裳,花里胡哨的。”
“你管人家穿什么呢,能跟棒梗回来就不错了。”
“怀里的那个小女孩你们看清了没,瘦瘦小小的,看着挺怕生的。”
“秦淮如可真不容易,儿子带回这么一大家子,以后这日子更紧巴了。”
“也不知道这姑娘咋想的,怎么还看上棒梗了?棒梗可是劳改犯。”
“你以为呢?一个穷山沟里的姑娘,还不如咱们这边乡下饿呢。”
一时间,前院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只不过这回的焦点不是闫解成的婚礼,而是棒梗带回来的这一家子。
而在中院贾家,气氛就有些凝重了。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棒梗那张掉了门牙的照片,那照片被她摸了无数遍,边角都磨毛了。
她刚才在屋里听见秦淮如在外头喊什么“棒梗回来了”,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后来听见院里越来越大的动静,才半信半疑地站起来,拄着拐棍走到门口。
等她看见棒梗扛着行李走进院子的时候,那颗老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迎上去,眼眶都红了,嘴里念叨着
“我的乖孙,你可算回来了”。
但这份激动没持续多久。因为棒梗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贾张氏那双三角眼在女人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脸色就越来越不好看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个棒梗的媳妇儿是农村的。
且不说她长得怎么样,光是那个农村户口,就让贾张氏心里堵得慌。
他们老贾家虽然穷,可好歹是四九城的城镇户口!堂堂正正吃商品粮的!
怎么能娶一个农村丫头进门?这要是传出去,院里的邻居还不笑话死?
贾张氏和秦淮如心里是一点也看不上,但秦淮如没有表现出来。
她到底是当了这么多年儿媳妇的人,知道什么叫面子上过得去。
再说了,孩子都生下来了,还能把人家赶回去不成?
就算她心里再看不上,也只能认了。
她把行李放在屋里,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招呼林梅坐下,又去给她们娘俩倒水。
倒是贾张氏可不惯着毛病,在得知这个孙媳妇是乡下的之后是一点好脸都没有。
她盘腿坐在炕沿上,连动都没动,只是用那双三角眼冷冷地扫了林梅一眼,哼了一声,说了句:
“乡下来的?我们老贾家可从来没娶过乡下人。棒梗也不知道咋想的,还娶了个乡下丫头?”
她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什么“这房子本来就小,又多了两张嘴”,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毛病”,话里话外全是嫌弃。
倒是林梅可一点也不在乎。
她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在村里那些年,比这难听的话她听得多了。
她嫁给棒梗也不是因为爱情——爱情能当饭吃吗?
当初在晋西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看上棒梗,一是因为他手里有钱,二是因为他是四九城来的。
四九城,那可是首都,是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现在她终于来了,虽然这四合院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破破烂烂的,连她爹那个村长家的院子都不如——可好歹是四九城的房子。
至于婆婆的脸色、奶奶的脸色,那又算得了什么?
她连村里的泼妇骂街都见识过,还会怕两个城里老太太?
当初棒梗在晋西北劳改的时候,可是一点也没改掉在家里娇生惯养的性子。
刚去那会儿,每天出去干活,不是偷奸就是耍滑,能躲就躲,只要不干活,干什么都快乐。
队长让他去锄地,他锄了两下就说腰疼。
让他去挑粪,他说这活儿太脏他干不了。
让他去搬石头,他说自己没吃饱没力气。
反正就是一个字——混。
别人都在埋头苦干,他蹲在地头抽烟,等队长来了他才装模作样地挥两下锄头。
村里那帮老农可不管你是城里来的还是哪儿来的,完不成任务就扣工分,他头一年工分是全队最低的。
别人怎么可能由着他这么来?
村里那几个不好惹的青年,私底下教训了他好几回——把他堵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警告他再不老实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棒梗倒也不傻,好汉不吃眼前亏,表面上答应了,干活也比之前卖力了一些。
但他这么表现,可不是真的改了性子,而是想着找个机会跑回四九城。
结果计划落空了——还没跑出村子的范围,就被巡逻的人给按那儿了。
第一次人家没有深究,只是教训一顿就放了。倒不是这帮人好心,而是棒梗也知道贿赂。
但棒梗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跑!必须跑!
他接连跑了好几回,每一次都是还没出村子就被逮回来。
每被逮回来一次,就被收拾一顿,可他骨子里那股倔劲儿上来了,越跑越勇。
最后一次跑得最远,差点让他摸到了县城,结果在长途汽车站被联防队的人拦住了——没有证明,形迹可疑,直接扣下。
消息传回村里,这下事情闹大了。
非常幸运地,被加了刑期。
本来他只用劳改三年多年,结果一加再加,硬生生地在晋西北多待了好几年。
刑期加了,活更重了,工分却更少了。
棒梗做工比别人慢不说,还干不好,锄个地能把苗锄了,挑个水能洒一路,所以他到手的工分也少,分的粮食更少,想吃饱那是有点费劲。
这也是秦淮如总要给棒梗寄钱的原因之一——没有她的接济,棒梗在那边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头一两年还勉强能撑,到了第三年第四年,棒梗的胃口越来越大——不是他自己要吃,是跟他一起混的那几个狐朋狗友也要一起吃。
他为了在那个小圈子里当大哥,花钱如流水。
而秦淮如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上班的工资没多少,馒头换馒头的生意也不景气——年纪大了,行情不好,再加上现在风头紧,那些以前的老主顾也不敢来找她了。
所以钱就寄得越来越少,从最初的一个月十几块,降到十块,再降到五块,最后实在没办法,一个月只能寄两三块钱。
棒梗就发现,有的知青也因为干活跟不上,吃饭还吃不饱,就娶了个村里的姑娘。
那姑娘家里条件虽然一般,可好歹有个住处,有口热饭吃,不用天天啃窝头喝凉水。
更重要的是,结了婚就等于在村里有了根,不用再被当成外人看。
这让棒梗也起了心思。
他琢磨着——自己现在这样,就算刑期满了回四九城,也是个劳改犯,找工作不好找,别人还指不定怎么看他。
不如先在村里找个能管饭的,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但棒梗虽说是强制劳改,可他这些年明面上可是出手阔绰——当然,钱都是秦淮如寄来的。
不说顿顿吃肉吧,那也是隔三差五就能买点荤腥解解馋,偶尔还能请人喝顿酒。
在一群穷得叮当响的知青里头,棒梗就算是个“有钱人”了。
这就让村里那些没有嫁人的姑娘们趋之若鹜,一个个有事没事就往知青宿舍那边跑,有的送几个土豆,有的送一碗腌菜,都想着能被这个“城里来的有钱人”看上。
棒梗其实第一个目标不是林梅。
林梅长相一般,脸上还有雀斑,皮肤发黄,有些粗糙——可能是因为在西北这边常年被风吹的,毛孔粗大,嘴唇干裂,怎么看都不像个年轻姑娘。
他的第一目标是村里的村花,说是村花,其实也就比林梅能强上一点,皮肤稍微白一些,眼睛稍微大一些,但也仅限于此。
但村花家里条件实在太差了,一家七八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棒梗就是娶了她,别说改善生活了,不被他拖累就不错了。
跟养一大家子负担比起来,村花那点姿色实在不值一提。
棒梗虽然浑,可这笔账他还是算得过来的。
就在这时候,林梅出现了。
她是村长的闺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村长官不大,可手里有实权,谁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
林梅有事没事就来找棒梗,不是送碗热饭,就是来帮他缝个衣裳。
她送来的饭,不是普通的棒子面粥,而是白面馒头夹咸菜,有时候还有肉末。
这在当时的晋西北,可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
棒梗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林梅长得不怎么样,脸上那几颗雀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可架不住人家主动啊,今天送饭明天送水,后天又来帮他洗衣服,大后天又来给他收拾屋子,比伺候亲爹还上心。
棒梗心里其实也有了打算。
他看上林梅的原因很简单——她爹是村长。
在整个村里,村长家是条件最好的,房子最大,粮食最足。
娶了林梅,就等于在村里有了靠山。
以后干活分配工分,村长还能亏待自己的女婿?
可棒梗不知道的是,林梅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她在村里活了二十来年,什么鸟没见过?
棒梗这种人,她一眼就看透了——城里来的,手里有点钱,干活不行,但好面子,好糊弄。
因为棒梗的大手大脚,林梅可是早就盯上了棒梗。
她观察了棒梗好久,发现这人虽然干活不行,可兜里总有闲钱。
每个月都有人从四九城给他寄钱寄粮票。这样的冤大头,打着灯笼都难找。
而林梅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在接触棒梗之前,就跟村里一个小混混好上了——那小混混长得倒是有几分俊俏,能说会道的,把林梅哄得团团转。
可那个小混混压根就没想负责任,玩够了直接拍拍屁股跑路了,听说是投奔城里的亲戚去了。
林梅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嘴上都起了好几个泡。
但她也没打算真让那个小混混负责——找他?
上哪儿找去?
就算找到了,他能拿出什么来?
跟着那种人,肯定是三天饿九顿,连自己都养不活。
虽然心里不平衡,但也只能就这样了。
随着林梅的主动,还有棒梗也有那个意思——他需要一个能改善自己处境的女人,林梅需要一个能带她走出农村的男人——就这样,俩人越走越近。
从一开始的送饭送水,到后来林梅隔三差五就在棒梗屋里待到天黑才走,村里人都知道他们俩在处对象。
直到有一天,林梅拎着一瓶酒去了棒梗的屋子。
那酒是她爹藏了好几年的高粱酒,她偷偷给顺出来的。
棒梗那天心情正不好——干活又被扣了工分,还被队长训了一顿——看见酒,二话不说就打开了。
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一碟腌萝卜,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反正等第二天一早,两人是在炕上被人给弄醒的——光着身子,衣裳扔了一地。
弄醒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长。
村长站在炕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嘣响。
他那天早上发现酒少了,又听人说林梅昨晚上去了棒梗屋里没出来,就知道出事了。
他带着两个本家的侄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棒梗的屋里,掀开被子一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反正棒梗的目标也是林梅——早晚的事,只不过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
婚礼办得极为简陋,就在村长家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酒,来的人除了林梅家的亲戚就是村里的几个干部。
婚后棒梗搬进了林梅家的院子里。
条件确实改善了不少,吃的比以前好了,不用顿顿啃窝头了,偶尔还能吃上肉。
活也比以前轻了——村长给安排的都是轻省活,工分还高。
可好景不长。刚结婚不到一个月,林梅就告诉棒梗,她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