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没跟你一起回来?张建军重新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
她想回,腿不行了,走不动。
许大茂把茶杯搁下了,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让我替她回来看看。她说让我看看这院子还在不在。
张建军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张建军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搁在桌上。
花生米是油炸过的,撒了盐粒,在碟子底上铺了薄薄一层。许大茂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又捏了一粒,嚼完第二粒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她这几年比以前话多了。从前啥也不说,现在愿意说了。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许大茂又捏了一粒花生米,没急着扔嘴里,在手心里转了两下,就是她说的那些事,我好多都不记得了。她说当年从四九城跑出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我给她买了个茶叶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可她记得清清楚楚的,连那蛋是几毛钱都记得。
张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老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石桌桌面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看着许大茂那张老了的脸,开口说了一句:你记得的那些事,她也不一定记得。
许大茂愣了一下,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吃过午饭许大茂就出了门,坐公交车去了街道活动中心。
他上一次来的时候这儿门口还种着一排月季,现在换成了几棵矮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傻柱正在上课。
见许大茂走进来,傻柱没停,过了十多分钟后,傻柱放下东西,让他们先休息一会,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指头在布料上来回蹭了几下才放下:你又来了。
最后一次了。
傻柱看了他几秒,转身朝底下那些老头老太太们摆了摆手说今天就到这儿。
等人走完了他才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板上,把手洗干净了,在水池边沿上甩了两下才转过身来面对许大茂。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傻柱看着许大茂那张脸,比上回见面时又老了一圈,眼皮耷拉下来了,嘴角也往下垮了,可那股子劲儿还在,站在那儿脊背挺着,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老竹子。
傻柱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闲呢,没事儿就往这边跑?
可不就是闲的么。许大茂走过来在灶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那边现在不用我操心。我以后不折腾了,就在家待着,听听戏什么的。
傻柱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洗了又擦干,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头掏出一副新扑克牌,拆了封皮搁在桌上:学会打牌了?
不会。
那正好,我教你。以后闲了打牌比瞎折腾强。
两个人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傻柱锁了门走在前面,许大茂跟在后头。胡同口那家小馆子还在,老板换了,换了两个年轻人,可招牌没有换,还是那四个旧字,黑底红字,边角被风雨打磨得斑斑驳驳的。傻柱推门进去了,许大茂跟进去,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坐下。
老板过来点菜,傻柱说了三个菜名,说到第四个的时候许大茂加了一句再来个糖拌西红柿。老板记了走了,桌上只剩下一壶茶和两副碗筷。
菜上齐了,傻柱把菜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给许大茂倒了杯茶。许大茂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傻柱,我这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的,到最后觉得最亏欠的就是娄晓娥。她跟着我跑了那么远,我后来把她一个人搁家里头,自己在外面乱搞。
傻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菜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媳妇。
跟你说说不行?
行。你接着说。
许大茂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没了。就这些。
傻柱没有追问,把他面前的糖拌西红柿往他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低头把桌上的菜慢慢吃完了,桌上的茶水续了两回,第三回续的时候壶里的水已经淡了,颜色浅得跟白水一样了。
傻柱把最后一口菜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伸手过去碰了一下许大茂的杯子,碰完就收了手。
我走了就不回来了。许大茂也放下了筷子,你保重。
你也是。
许大茂站起来去结账,老板说那位大爷已经结了,他回头看了傻柱一眼,傻柱正端着那杯淡茶喝着,没有看他。
许大茂出了馆子往左边走了,走出几步没有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没回头。走到胡同口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的时候风灌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掀了一下,他把衣摆按住,继续走了。
许大茂走后的第二年春天,非典来了。
四九城一夜间全变了。
菜市场关了门,早点摊歇了业,胡同里戴口罩的人多了起来,有的人连下楼倒垃圾都戴着两层。
大喇叭从早到晚地播,内容翻来覆去的,他后来一句也记不清了,就记得那截男声沙沙哑哑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碎纸片,落得满胡同都是。
四合院的门从三月中旬起就没怎么开过。
张建军和沈婉莹不出门了,菜是王助理送来的——每隔三天,面包车停在胡同口,王助理拎着一兜兜塑料袋搁在院门槛内侧,敲两下门,隔着门板说一句东西到了,脚步声就远了。
沈婉莹听见脚步声远了才开门去取,菜叶子上还沾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市场买回来的。
她把菜拎进去洗了,该切的切了,该冻的冻了。
两个人待在屋里,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话比以前更少了,可饭桌上的东西没少过。
沈婉莹还是做那些菜,葱花炝锅的香气从厨房窗缝里钻出来,飘到院子里,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有一天傍晚张建军端着茶杯在廊檐底下坐着看天,天边烧了一整片橘红色的云,把老槐树的轮廓映成了一道黑边,黑得油亮亮的。沈婉莹端了碗粥出来搁在他手边,也坐下来。
那年我刚来四九城,也是这种天。张建军说。
沈婉莹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话,低头理了理袖子口的线头,才开口问了一句:哪年?
记不清了。就是那种天,和这个一模一样。
沈婉莹没有追问,陪他坐着看那片云慢慢暗下去。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檐下那串风铃吹响了——那是很多年前铁蛋带回来的,铜管已经锈得发绿了,声音也比从前闷了,可还是会响,叮一声,隔一会儿又叮一声。
到了五月份傻柱摔了。
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踩空了,摔下去髋骨撞在水泥沿子上,躺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李丽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让旁边的街坊扶着坐起来了,脸煞白,嘴唇上全是冷汗。
去了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髋骨裂了,得住一阵子院。
傻柱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电视挂在墙角播新闻,音量开得很低,嗡嗡的。
有一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是香港的。他拿起手机愣了一会儿才接起来。
傻柱?
你摔了?
傻柱听出了许大茂的声音,靠在枕头上把手机换了只手:你怎么知道的。
军哥打电话告诉我的。你怎么回事,走路走不稳了?
台阶太滑了。
台阶滑你就不看路?你在食堂颠了那么多年勺没摔过,下了个台阶摔了,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傻柱没有立刻接话,把手机搁在耳朵边上,从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里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皮比以前松了,青筋更明显了,一条一条地凸起来。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从香港打过来的?
不然呢?
电话费挺贵的吧。
贵不贵是你操心的事,爷们儿差那仨瓜俩枣?许大茂在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像是把手机拿开了又贴回来,
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摔了别躺那儿不动弹,该动还得动。躺久了就真的废了。
你管得还挺宽。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那几个徒弟哪个会管你,你那个媳妇李丽还得上班,你自个儿顾好自个儿。
傻柱把目光从手背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小片天空上,天很蓝,蓝得不像这个春天该有的样子。他开口说了一句:许大茂。
干嘛?
你别死得太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得傻柱以为信号断了,刚要开口问的时候许大茂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挂了。电话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傻柱自己的脸。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了,没有立刻放下,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搭了片刻才松开,然后闭了眼。
非典结束那天是六月初的某个下午。
天热了,院里月季的骨朵开始裂了,沈婉莹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花坛,花坛里的土干了,裂了几道细纹。
张建军坐在廊檐底下问她疫情过去了?,沈婉莹说说是过去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晒了一会儿太阳。
暖意从脚底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口,把三月的沉闷吐尽了。
后来菜市场重新开门了,早点摊也支起来了。
秦淮如重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帮着棒梗揉面擀皮。
棒梗把新的笼屉端上炉子,蒸出来的第一锅包子还是往常那个味儿。
可有些东西走了就是走了。
崔大可原先摆摊的那条巷子挨了拆,围挡板立起来了,上面喷着大红的字,隔了一道灰扑扑的砖墙,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秦淮如路过的时候在围挡板外面停了一下,从板缝里往里看了看。
里面的旧房子已经推平了,碎砖瓦砾堆成几座灰扑扑的小山,一台推土机停在正中央,履带上沾满了泥。她看了一会儿走开了,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四合院里的老槐树还在。许大茂走的时候它那样,非典过去了它还那样。
那天下午王助理来了一趟。进了门先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沈婉莹端了茶出来搁在他面前,王助理接过来谢了一声。
等沈婉莹进屋了,他把一份文件搁在桌上,翻开一页推过来:张先生,沪上那块地的交易手续走完了,钱已经打到账上了。另外拆迁办那边又来人问过一次,说想跟您谈谈。
张建军没有看那份文件,端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问:什么价格谈?
王助理把文件翻过来,指着后面一页的数字给他看了看。张建军扫了一眼,把茶杯搁下了:那些钱你分了。留一份给你婶子那边,张悦那边留一份,米兰达那边留一份,张霖那边也留一份。剩下的你看着办。
王助理应了一声,把文件收起来搁回包里了,盖上包盖的时候动作顿了一顿,低头看着包面又说了一句:拆迁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谈?
不急。张建军把茶壶端起来续了水,等他们再来再说。我住在这儿不急,我急什么。
王助理把文件收好,坐着把茶喝完。
他走的时候张建军送他到院门口,王助理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建军一眼,张建军站在门里面没有出来,冲他摆了一下手:走吧。
王助理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听不见了。
张建军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回去。他看着胡同口的天空,天蓝汪汪的,几只麻雀从老槐树枝丫间扑棱棱飞起来,落到对面的屋檐上,歪着脑袋打量了片刻这个院子,其中一只啄了两下瓦片,另一只跳了两步,又一同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