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子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墙在说话:“小子,第九层的门,不在外面,在里面。等你把里面那条路走通了,门就开了。”
声音散开了,像是风把最后几个字吹碎了一样。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缕青烟,薄薄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先是升起来,然后慢慢散开,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去。
那些光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才消失,有的直奔着某个方向去了,像是已经有了要去的地方。
海怪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慢慢散尽,看着灰色的雾气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那朵花的花瓣都合拢了,像是睡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梦游子刚才拍他肩时留下的余温,淡淡的,像冬日里一个浅短的拥抱。
他握了握拳,让那一点温度留在掌心,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回了那座小院。
石榴树还在,石桌还在,那只粗瓷碗还在。
碗里的酒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碗,把那半碗凉酒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和之前那碗不一样了,像是梦游子一走,这碗酒就失掉了它的温度。
他放下碗,闭上眼睛,开始想。
第九层,虹境。创世模拟。
在梦中创造一个完整的世界,模拟天地运行,推演万物生灭。
这和他之前造的那些幻境不一样。
李家村也好,深海古城也好,那座无名古寺也好,都是基于他记忆中的碎片拼凑出来的。
他有蓝本,有参照,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什么是山、什么是水。
但创世模拟不一样,没有蓝本,没有参照,什么都没有。他要从无到有,造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
那就像凭空造一片海。不是他见过的那片海,是他没见过的。
那片海有多宽,有多深,海水是什么颜色,海底有什么,海面上有什么在飞,一切都得从头想。
这让他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手里握着一把沙子,不知道往哪里撒。
他想了很久。
从白天想到晚上,从晚上想到第二天清晨。
他坐在那棵石榴树下,没有动,也没有睡。
直到第二天天亮,他站起来,走进那座无名古寺,站在那口钟前,伸手敲了一下。
钟声响了。
这一次,钟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都远,像是能传到什么还没被造出来的地方。
他转身走出古寺,跨过那座桥,走进了那片他从未涉足过的“空地”——幻境边缘的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踩在虚空上,发出细碎的、像是踩在碎瓷片上的声音。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虚空。虚空中荡开了一圈波纹,像是他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他想了想,先造了什么?在他的记忆里,天地是混沌的,是混在一起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他要在那片混沌中开一道缝。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那条线很长,像是要划到尽头去。
线划过去之后,混沌分了开,上面变清了,下面变浊了。
清的是天,浊的是地。
天在往上浮,地在往下沉,像两块被掰开的馒头。
他看着那片新开出来的天空,颜色是他自己选的,不是那种被灰色地带泡过的灰,是一种干净的、像是刚被雨洗过的蓝。
他往地上看了看,地是褐色的,带着湿气,像是雨后翻开的泥土。
他伸手戳了戳地面,地是软的,手指陷进去了一点点,拔出来时带起一丝潮气,裹着草木根茎的气息。
他站起来,站在那片新造的天地之间,环顾四周。天是空的,地也是空的,风还没有,水还没有,声音也没有。
他需要风。
他想了想,造了一道风。
风从东边来,吹过他的脸,凉丝丝的,带着一丝咸味,像是从海上吹来的。
他又造了一道水,是一条河,从他脚下蜿蜒而过,水流很缓,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那些刚成形的沙砾,细细的,圆润的。
河水里有微弱的反光,像是阳光或星光在河面开裂之前,先在水里试探了一下。
他造了一座山。
不是他见过的那种险峻的、陡峭的、长满了松树的山。
他造了一座圆润的、像是被水打磨了无数年的山,山顶是平的,像一张被削平的桌子。
他在山顶上造了一棵树,树干很直,树冠不大,但叶子很密,像是能遮住一整片阳光。
他想了想,又造了一群鸟。
鸟不大,灰白色的,翅膀比身体还长,飞起来的时候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纸片。
它们在树冠周围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远处飞走了,像是这片天地里有了它们想去的地方。
他回到地面,坐在那条河边,把脚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流动的,能感觉到水流从脚踝边过去时那种微微的牵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他。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清晰,能看到他脸上的疲惫,和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像是这片水有它自己的记忆,会记住每一个来过的人。
他不知道这片天地能走多远,能长出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从混沌中开出了一道缝,从缝里造出了天地,从天地里生出了风和水,从风和水里长出了山和树,从树梢上飞走了第一批鸟。
它们是这片世界里最早的住客,像无意中落在纸上的墨点,却也因此成了第一处留白。每一件被造出来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去处。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踩着河边的泥土,朝着那片还没有名字的天地更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像是怕踩坏了什么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来的东西。
远处,天边微微发亮,像是什么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