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头暗红色巨兽在虚空中平稳游弋。
一千两百米的身躯每一次摆尾，周围的空间都会出现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不是灵力波动。
是空间本身在被它的运动撕开又合拢。
周途的金丹在丹田里转了一圈，五行循环将外界的空间波动信息完整地灌进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母体移动的方式根本不是物理位移。
它在折叠自己和目标之间的空间距离，让一千两百米的巨大身躯以近乎瞬移的方式滑行。
周途的手指攥紧了。
严凝花了十几天时间，拼命从幼体破壳的三十秒里采集到百分之九十四的空间法则数据。
而这头母体，此刻正在他面前，每一秒钟都在执行空间折叠。
活的。
持续的。
可以反复观测的。
严凝的那百分之九十四是一张照片。
这头利维坦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发动机。
周途的大脑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空间传送技术的核心瓶颈是什么？
不是理论。
严凝已经用那百分之九十四的数据推导出了短距传送的阵法框架。
瓶颈在于校准。
阵法搭建完成之后，需要一个活体空间法则样本来做实时校准基准。
人工模拟的基准会有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偏差。
千分之三的偏差放在五米传送距离上无所谓。
放在五十米呢？
五百米？
五公里？
偏差会随着距离呈几何倍数放大。
到了一百米以上，千分之三的偏差足以让传送目标的身体在空间褶皱中被撕碎。
但如果有一个活体在旁边实时释放空间法则波动呢？
阵法直接锚定活体的频率作为基准。
零偏差。
理论上无限距离。
周途现在手里有两个活体空间样本。
一大一小。
小的在牵引范围内，已经被空岛规则锁定，跑不了。
大的刚刚和他达成了协议，会跟着空岛一起移动。
两个样本的空间频率一致吗？
不一致的话，正好可以做交叉比对，找出利维坦空间能力的底层共性。
一致的话更好，两组数据互相验证，加速研究进度。
周途转身走回控制台。
“腾龙，调取严凝阵法实验室的空间折叠项目全部数据。”
【已调取，共计三万七千四百条数据记录。】
“把利维坦母体当前的空间波动特征实时采集，和幼体破壳时的数据做频谱比对。”
【比对中……】
【结果：母体空间波动基频与幼体破壳数据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差异主要集中在高阶谐波段，推测与体型差异和发育阶段有关。】
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这个吻合度意味着两组数据可以互补。
幼体的数据精度高但样本量少，只有破壳那三十秒。
母体的数据精度稍低但样本量无限，它每时每刻都在释放。
两组叠加，严凝的校准精度可以被推到千分之零点一以下。
千分之零点一的偏差。
理论传送距离上限：十公里。
十公里。
这个数字在周途脑子里炸开了。
十公里的空间传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斗中，他可以把整支突击队从曙光岛瞬间投送到任何十公里内的目标上。
不需要飞行。
不需要接近。
不需要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
出现。
打完。
撤回。
周途打开了严凝的通讯频道。
“严凝。”
三秒后，严凝的声音传回来，带着刚从修炼中拔出来的微微沙哑。
“岛主？你出关了？”
“出了，自由修炼期结束，你的阵法实验室立刻恢复运转。”
“……好。”
“另外，你的空间传送项目，从今天起有了新的数据来源。”
“什么来源？”
“利维坦母体，一千两百米，活的，持续释放空间波动，就停在我们旁边。”
频道里安静了四秒。
周途能想象到严凝此刻的表情。
“你修炼出关后给你七天，我要看到五十米以上稳定传送的实测报告。”
“……七天？”
“母体的数据是实时的，你的校准基准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只是工程量。”
严凝的呼吸变粗了。
“我明白。”
频道断了。
周途靠回椅背。
空间传送一旦突破五十米，曙光岛的战术体系会彻底改写。
但这不是他今天要处理的最后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了b-17号禁灵隔离间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一个年轻人盘膝坐在白色房间的角落。
陆川。
筑基后期巅峰。
关了快十天了。
周途盯着这张脸看了五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该处理了。
陆川在b-17号待了九天零七个小时。
禁灵隔离间的设计很简单。
四面白墙，灵力屏蔽层把所有能量波动隔绝在外，体内的灵力被锁死，一滴都调动不了。
对修士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九天。
割灵环境。
陆川的脸比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周途看着监控画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按照他以前的做法，这种人不需要犹豫。
空岛上搞串联、散布不利言论、暗中试探岛主虚实。
三条加在一起，够死两次了。
但周途今天没有下杀令。
他在想另一件事。
陆川的修炼天赋在全岛也是不错的。
三个月从筑基中期冲到后期巅峰。
没有任何资源倾斜，纯靠公共修炼室和标准配给。
这种人杀了确实可惜。
但留在岛上也不可能了。
心术不正的天才，养大了就是定时炸弹。
那就只剩一条路。
放出去。
放到哪？
随机。
周途的思维在这个念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展开了一条完整的推演链。
天空中有多少座空岛？没有人统计过。
人飞出去能活吗？
没试验过。
陆川是筑基后期巅峰。
这个修为层次已经具备了独立飞行的能力。
在虚空中短距离移动，靠体内灵力支撑，飞个几十公里不是问题。
如果把他扔出曙光岛的牵引范围。
自己寻找空岛，会怎么样？
周途不确定。
但他很想知道。
一个拥有筑基巅峰修为的修士，被放逐到未知环境中，凭一己之力能走到哪一步？
能找到新的空岛落脚吗？
能活多久？
会不会有巨大的成就？
还是说，他能靠自己的天赋重新站起来？
这是一个绝佳的实验样本。
天空世界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个体修士脱离空岛体系之后的生存极限在哪里？
周途现在手里只有曙光岛这一个视角。
他不清楚个体脱离母岛之后的状态。
但如果有一个人，被扔出去，从零开始。
他的生存轨迹就是天空世界最真实的断面切片。
周途当然不可能在陆川身上装追踪器。
禁灵隔离间解除之后，任何灵力标记都会被对方察觉并清除。
但不需要追踪器。
陆川的修炼功法是曙光岛的标准体系。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模式带着曙光岛的烙印。
就像一个电磁发射器。
只要附近有空岛联盟，就会被定位。
这是他最后的后手，功法不仅仅是突破的问题，在修炼的时候，可以泄露自己的定位。
如果他将来出现在任何联盟频道能覆盖的范围内，相关的装备就会识别。
那么就将筑基期的修士放逐到天空。
看看最后怎么样。
周途做完了全部推演。
结论很清晰。
杀了，浪费。
留着，隐患。
放逐，一举三得。
消除内部不稳定因素。
获取天空世界的第一手生态情报。
同时向全岛释放一个信号——不想在空岛呆的人可以离开。
周途站起来。
“腾龙，把b-17号的人提出来，送到北侧投放平台。”
【已投放。】
“另外，准备一份标准求生包，三天的口粮，一把制式短刀，不带灵能石。”
【已下单至物资处。】
周途走出主控室。
他要亲自去送陆川上路。
不是因为重视。
是因为他要让这个人在离开之前，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脸。
记住这张脸。
记住今天。
记住是谁决定让他活着离开。
北侧投放平台。
风很大。
虚空的寒气从岛屿边缘渗上来，普通人站在这里会觉得骨头缝发凉。
但修士几乎感觉不到。
周途提前三分钟到了。
两分钟后，两个巡查队员押着陆川走上了平台。
陆川的手被灵力锁铐住。
脚步稳当。
九天的关押没有磨掉他的骨架。
他看到了周途。
站在平台边缘的那个人。
陆川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第一次见面。
这就是曙光岛的岛主。
陆川站在投放平台中央。
灵力锁铐卡着手腕，金属凉得刺骨。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比他想象中年轻。
甚至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
但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压制，让陆川的后背完全绷直了。
金丹期。
不是传闻。
是真的。
岛主不见，是去突破了。
那股从对方体表自然溢出的五行灵力，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力场。
陆川的每一根汗毛都竖着。
不是恐惧。
是身体在本能地告诉他——你面前站着一个生命层次比你高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
周途没有说废话。
“陆川，筑基后期巅峰，散布不利言论，暗中构建跨区域社交网络，试探岛主行踪。”
“事实清楚。”
“处置方案：放逐。”
陆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放逐。
不是监禁，不是处死，是扔出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
“去哪？”
“看你。”
周途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是筑基巅峰，飞行能力足够支撑你在虚空中移动几十公里。”
“找到下一座空岛是你自己的事。”
“找不到，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陆川的牙关紧了。
随机。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被丢进无边无际的虚空里，靠自己活下去。
他在b-17号那九天想过很多种结局。
被杀是最干脆的一种。
被关到周途出来亲自审是最可能的一种。
放逐，他没想过。
因为这比死还可怕。
死是一瞬间的事。
在虚空中飘着，灵力一点一点耗尽，找不到任何落脚点，最终活活把自己飞干。
那是慢性死亡。
“给你三天口粮和一把刀。”
周途的声音传进来。
“这是我的仁慈。”
“不是因为你值得。”
“是因为你的命还有点观察价值。”
陆川的手指在灵力锁里攥紧了。
观察价值。
他是实验品。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翻滚了一下。
九天的禁闭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座空岛上，岛主的意志就是天。
现在自己是试验品。
还有价值。
所以周途做出了这种选择。
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
活着离开这里。
活着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活着，然后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巡查上前一步，解开了灵力锁铐。
陆川的手腕上留下了两道红色的勒痕。
禁灵状态解除的瞬间，憋了九天的灵力在经脉里猛地冲了一圈。
通畅。
灵力还在。
修为还在。
有人递过来一个灰色背包。
陆川接过来，没有打开看。
他转身面向平台边缘。
虚空。
无尽的。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灰白色的混沌气流在几百米之下翻涌。
陆川站在边缘线上。
背后是曙光岛。
二十公里的岛面。
五万三千人。
他在这里待了五个月。
从今天起，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转过头，跪了下来：“谢谢你岛主，我从一无所有的人到了现在一身实力，都是曙光岛的光照在了我身上。“
“感谢您的不杀之恩，所虽然是试验品，但我尽可能的在这无尽的天空活下去。”
周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走吧！”
陆川深吸一口气。
他的膝盖弯曲，灵力灌入双腿。
然后纵身跃出了平台边缘。
身体下坠了三米，灵力托住了他的体重。
他悬浮在虚空中。
风灌进衣服里，猎猎作响。
陆川选了一个方向。
没有依据。
纯粹是直觉。
他朝着那个方向飞了出去。
速度不快。
要节省灵力。
周途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
十秒后，消失在了灰白色的虚空里。
周途默然不语。
他能活多久？
不知道。
在周途眼中，这是一次筑基修士的离岛实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