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沉坠在层叠的山峦尽头,将整片连绵的青竹林染成一片暗沉的赭青。
晚风穿林而过,卷起层层叠叠的竹浪,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掩去了世间大半动静,也藏住了暗处蛰伏的杀机。
一队九人的锦衣卫正穿行在竹林小径之中,步履沉稳,衣甲鲜明。
为首之人身着飞鱼服,腰佩鎏金鞘绣春刀,面容清冷肃穆,眉眼锋利如刃,正是锦衣卫千户陆昭。
他身形挺拔,目光始终扫过四周密林,周身气场沉凝冷冽。
身侧跟着百户陈默,素来沉默寡言,一双眸子漆黑锐利,时刻紧绷着神经,戒备着周遭一切异动。
余下七人皆是随行的小旗官与贴身护卫,九人队伍错落有序,护着队伍正中一只密封的黑木匣,匣中所盛,便是朝廷加急护送的秘物——陨铁罗盘。
此物是日前青瓦村天降陨石炸裂后,遗留的天外奇物,质地非凡、纹路诡异,被朝廷列为绝密物件,特命锦衣卫专程护送回京核验珍藏。
此行自青瓦村返程入京,一路星夜兼程、不敢耽搁,此地距京城仅剩一日路程,只需穿过这片幽深竹林,明日便可顺利抵京复命。
可越往竹林深处走,周遭的氛围便越是压抑阴冷。
竹林幽深,光线被层层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昏沉的光影落在众人身上,凉意顺着衣料渗入肌理。
方才队伍踏入竹林腹地的刹那,林间栖息的飞鸟骤然惊起,扑棱着翅膀划破死寂,刺耳的振翅声过后,竹林非但没有恢复鲜活,反倒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连风的声响都微弱了几分。
队伍中段,两名护卫压低了声音低声交谈,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不对劲,这一路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甩不开。”
左侧护卫喉间发紧,目光频频扫过身后幽暗的竹林深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刀柄,
“从午后入山开始,这种感觉就没断过。”
身旁另一人附和点头,声音干涩沙哑:
“我也有这感觉。这林子太静了,静得阴森,浑身都发寒。”
二人话音落下,旁边几名随行兵士嗤了一声,语气带着松弛的不以为然:
“你们俩就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疑神疑鬼。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鸟兽草木,哪里来的人影?安心赶路,早日回京复命才是正事。”
那两名护卫没有再争辩,只是眉眼间的阴霾丝毫未散。
陆昭余光扫过二人,目光微微一顿,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他看得清楚,这两名护卫并非多虑惶恐,二人双眼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底是深重的疲惫与紧绷的惊惧,绝非寻常赶路劳累所致,那是长久被窥视、心神高度紧绷才会留下的神态。
身侧的陈默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松弛的手腕骤然收紧,紧紧握住绣春刀刀柄,他侧首看向陆昭,无声递过一个戒备的眼神。
陆昭微不可察颔首,沉冷的目光彻底覆上整片幽暗竹林。
竹影婆娑,摇曳不定,每一根青竹之后,都像是藏着未知的暗影杀机。
风停叶落,死寂瞬间笼罩整支队伍,血腥味的寒意,已然无声浸透林间。
下一瞬,凄厉的破风之声骤然炸响!
速度快得极致的冷箭自斜前方竹林暗影中疾射而出,寒芒划破昏沉暮色,精准锁定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开路护卫。
那护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羽箭便贯穿他的咽喉,锋利的箭簇直接穿透脖颈,带起一抹滚烫的血花。
他喉咙瞬间被封堵,连惨叫都无法发出,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睁,重重栽倒在积满枯叶的泥径上,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脚下的落叶与青苔。
“敌袭!”
陈默厉声暴喝,声音穿透林间死寂。
话音未落,漫天箭雨骤然从四面八方的竹林暗处倾泻而来!
密密麻麻的羽箭裹挟着凌厉风声,如骤雨飞蝗,封锁了锦衣卫队伍所有进退躲闪的方位。
竹叶被箭势纷纷斩断,漫天碎叶纷飞,寒芒蔽目,杀机滔天。
“举盾防御!列阵!”
陆昭声线冷冽如冰,沉稳的命令瞬间稳住阵脚。
余下锦衣卫瞬间反应,迅速收拢阵型,手持圆盾护住周身,同时腰间长弓快速拉起,反手搭箭,朝着箭矢袭来的方向精准回射。
弓弦震颤的脆响接连不断,锦衣卫的箭矢精准凌厉,与敌方箭雨在半空交错碰撞,断箭碎木簌簌坠落。
竹林狭窄,箭阵交锋不过数息,暗处的刺客便不再远攻。
伴随着一阵利落的破空之声,数十道黑色身影从竹林深处骤然窜出,皆是通体黑衣,面覆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眸,周身杀气凛冽,沉默得诡异。
近身死战,瞬间爆发。
呛啷——!
清一色的绣春刀尽数出鞘,清冷刀光劈开昏暗竹影,雪亮锋芒映着漫天纷飞的落叶与血点。
锦衣卫制式绣春刀轻薄锋利,兼具劈砍、挑刺、格挡之能,最擅近身缠斗、破招制敌。
一名黑衣刺客率先扑杀上前,短刃裹挟劲风直刺护卫心口,招式阴狠刁钻,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那护卫侧身格挡,绣春刀横劈而出,刀锋相撞迸出刺眼火星,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的林间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颤。
陆昭身形如松,立于阵中稳守中枢,一手护住盛放陨铁罗盘的黑木匣,一手紧握绣春刀,刀势沉稳凌厉。
他身姿辗转腾挪,进退间章法井然,面对数名刺客的合围强攻,刀锋起落干净利落,格挡、劈斩、挑卸一气呵成,每一刀都精准锁住敌方破绽,寒芒闪过,必有一道血线飞溅而出。
陈默身法迅捷灵动,游走在战局侧翼,专挑敌方薄弱点位突袭。
绣春刀短刺快斩,刀风凛冽刺骨,招招狠辣果决,转瞬之间便逼得两名刺客连连后退,破绽百出。
林间杀机沸腾,尘土与碎叶漫天飞扬。
黑衣刺客人数众多,且打法悍不畏死,招式诡谲凌厉,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求一击夺命。
锦衣卫众人虽是久经沙场、战力精锐,奈何对方蓄谋已久、伏击刁钻,且体力消耗巨大,缠斗片刻便渐渐落入被动。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混杂着竹枝断裂的脆响,彻底撕碎了竹林的宁静。
温热的鲜血不断溅洒在青翠竹身之上,青碧色的竹影被血色浸染,触目惊心。
一名护卫为格挡致命偷袭,臂膀被利刃深划一道重伤,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浸透飞鱼服;另有两人分别被暗器划伤腰腹、腿部,战力大损,只能咬牙苦苦支撑。
激战持续百息有余,陆昭抓住空隙,骤然提速,绣春刀携凌厉劲风横斩而出,一刀划破一名黑衣刺客的咽喉,对方身体轰然倒地。
陈默亦紧随其后,利落斩杀两人,余下黑衣刺客见迟迟无法攻破防线,且己方折损三人,不再恋战,极为默契地骤然抽身,身形一闪,纷纷没入幽深竹林之中,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间风声再起,方才沸腾的杀伐场面骤然沉寂,只余下满地断箭、碎刃与斑驳血迹,满目狼藉。
场中气氛凝重到了极致。
陆昭收刀入鞘,目光沉冷地扫过满地尸身与伤者,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战后的凛冽疲惫:
“清点伤亡。”
“千户!”
一名小旗官抱拳沉声回话,语气沉痛,“我方一人阵亡,三人重伤,其余人皆有轻伤。”
九人队伍,经此一役,已然折损近半。
陆昭缓步走到三名刺客尸体旁,蹲下身细细查验。
刺客衣着制式普通,无任何标识,兵刃亦是寻常黑铁短刃,无从追溯来路。
他抬手掀开刺客颈间衣襟,目光骤然一凝。
死者脖颈侧方,纹着一枚细小精致的黑色蜘蛛纹身,纹路诡异,形态阴鸷,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秘纹标识。
“查不出来路。”
陈默俯身看清纹身,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凝重,“皆是死士作风,出手狠绝,退走利落,毫无破绽。”
对方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死士,只为截杀陨铁罗盘,不求脱身留命,此番伏击失败便即刻撤离,不留半点线索,彻底断绝了追查的可能。
暮色彻底沉落,山林夜色渐浓,晚风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萦绕林间。
伤者气息微弱,不宜再连夜赶路。
陆昭抬眸望向竹林深处隐约可见的檐角轮廓,沉声道:
“前方有座废弃道观,先行进驻休整,看护伤员,严守罗盘,今夜全员戒备。”
众人不敢耽搁,简单收敛阵亡同伴尸骨、包扎伤口后,相互搀扶着,踏着满地残叶血迹,朝着道观方向缓步前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座破败的道观映入眼帘。
道观早已荒废,断壁残垣藏在沉沉夜色与竹影之中,尽显颓败死寂。
大半院墙早已坍塌倾颓,残存的墙体布满经年风雨侵蚀的沟壑裂痕,外层漆皮、白灰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粗糙的青砖,砖缝里塞满枯败的杂草与细碎尘土。
歪斜的山门朽烂不堪,木色发黑发灰,门框、门梁的缝隙间爬满层层叠叠的灰白蛛网,蛛网厚重黏腻,裹着漫天积尘与枯碎草屑,晚风扫过,蛛网簌簌震颤,陈年积灰簌簌坠落,无声落了满地。
屋檐残破不齐,边角朽烂残缺,摇摇欲坠的木椽裸露在外,底下零零落落悬着几卷老旧道符,早已褪去原本的朱红丹黄,尽数泛黄发黑、酥脆发脆,边缘卷翘破碎,丝丝缕缕的纸絮随风飘零,晚风穿过残破檐角,吹得符纸哗啦轻响,嘶哑又空洞,为这荒寂古观添了几分诡异阴森。
众人推门而入,木门轴腐朽干涩,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怪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瘆人。
殿内景象较之殿外更是荒芜狼藉、寒意侵骨。
地面铺满碎裂的青砖、腐朽木片与干枯枯枝败叶,厚厚的陈年积尘层层堆叠,众人每一步踏下,都会扬起漫天灰白浮尘,在昏暗的光影里缓缓飘荡,久久不散。
殿内四面墙壁光秃秃一片,昔日精工绘制的云霞仙纹彩绘早已彻底剥落殆尽,墙面斑驳坑洼,深浅不一的暗沉底色交错,水渍、霉痕遍布其上,潮湿腐朽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味,沉沉笼罩在整座大殿之中。
墙角结满细密蛛网,层层缠绕,黏着无数虫尸碎骸,死寂又破败。
大殿正北的青石高台上,立着一尊残破不堪的神像,无声俯瞰着整座荒殿,压迫感扑面而来。
神像土石材质早已风化酥软,大半头颅崩裂脱落,眉眼、口鼻尽数模糊残缺,只剩一片凹凸不平的残面,辨不出原本法相。
身躯半边坍塌断裂,手臂残缺不全,断口粗糙斑驳,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歪斜僵硬地伫立在高台之上,姿态诡异狰狞。
夜色顺着残破的殿门、破损的窗棂涌入殿内,昏沉幽暗的光影落在神像残缺的躯体上,拉扯出巨大、扭曲且厚重的黑影,沉沉覆压在地面、墙面之上,将一行人尽数笼罩其中。
神像无言伫立,残缺的轮廓在晦暗中似睁非睁,似俯瞰众生,又似暗藏凶戾,无形的森冷寒意,远比方才竹林的刀光血影更让人脊背发紧、心神不宁。
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周身,比方才竹林中的刀光剑影,更添几分阴冷诡谲。
陆昭将盛放陨铁罗盘的黑木匣稳妥放置在干净角落,抬眸望向晦暗阴森的神像,指尖轻轻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寒色。
蜘蛛纹身,无名死士,精准伏击。
这一趟护送陨铁罗盘的回京之路,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凶险莫测。
夜色彻底浸透荒观,山风穿破残窗,卷来阵阵寒凉。
众人安顿妥当,陆昭不曾放松半分戒备,当即抽调两名伤势最轻、体力尚可的护卫,轮值在外巡逻,环绕整座道观院墙、竹林边缘往复巡查,紧盯四方动静,严防刺客折返偷袭、暗中窥探。
殿内余下伤者与兵士靠墙休憩,低声调息养伤。
陈默寻来些许干燥枯枝,在大殿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引燃一堆篝火。
橘黄色的火光摇曳跳动,堪堪驱散周身阴冷,将二人错落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破败的墙壁上,勉强照亮方寸破败天地。
殿内只剩柴火噼啪的轻响,混着外头巡卫轻缓细碎的脚步声,安静中暗藏紧绷的戒备,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一路高度紧绷,历经死战,二人始终对这趟青瓦村带出的秘物心存忌惮。
陆昭抬手取下角落的黑木匣,置在平整的残石之上,抬手轻轻拨开匣扣。
一枚通体暗沉、质地奇异的陨铁罗盘,静静卧在匣中。
罗盘整体非铜非铁,通体泛着天外陨石独有的哑光沉黑,边缘一圈细密繁复的云雷纹环绕,纹路深邃古朴,历经岁月却依旧锋利清晰,不见半分磨损。
盘面八方位各嵌有一枚古币,严丝合缝卡在凹槽之内,八枚古币形制全然不同,圆孔方钱、刀币、蚁鼻钱错落排布,囊括上古数种币式,却通体无半分年号、无任何朝代印记,不似人间器物,倒像是自混沌远古之中留存下来的秘物。
币身覆着厚重铜绿,层层叠叠的青黑锈色之下,隐隐透出斑驳暗红,似是经年累月凝固的干涸血迹,在摇曳火光之下,诡异莫测。
陈默微微俯身,目光沉凝:
“形制杂乱,无典可查,绝非寻常古物。”
陆昭指尖轻扶罗盘边缘,微微一晃。
霎时,罗盘凹槽内的八枚古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当声响,清越悦耳,层层回荡在空寂大殿之中,不似金属相撞,反倒宛若远古琴弦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悠远又神秘。
二人凝神细看,才发现每一枚古币表面都阴刻着细微至极的奇异符文,纹路虬曲灵动,各有形态。
有的如雷蛇盘旋缠绕,盘骨隐劲;有的似玄鸟振翅欲飞,姿态苍茫。
八枚符文恰好对应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位,布局严丝合缝,暗藏天道玄机。更惊人的是,昏暗火光之下,符文表层隐隐流转着细碎的暗金色微光,点点荧芒蛰伏纹底,如同被万古封印的星芒,微弱却不肯熄灭。
陆昭眸光微凝,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盘面坎位的古币。
指尖触及符文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细碎的蜂鸣骤然自罗盘深处炸开,声震不大,却穿透力极强,直直震得陆昭虎口发麻、指尖微颤。
与此同时,八枚古币上的暗金符文骤然亮起,原本静止的纹路瞬间活了过来,雷蛇游走、玄鸟舒展,在盘面上缓缓扭动沉浮。
错乱的符文飞速拼接、挪移、重组,瞬息之间,拼凑出一幅晦涩繁复的诡异星图,星辰点位错落排布,玄奥难言。
古币相撞的清脆声响也骤然急促,叮叮当当的密响层层叠加,节奏紧迫急促,不再是方才的空灵悠远,反倒带着一种极致的躁动,如同疯狂预警,昭示着潜藏在暗处的滔天危险。
陆昭眸色骤沉,立刻收回指尖。
随着触碰消失,罗盘的蜂鸣缓缓消散,流转的星芒慢慢黯淡,扭动的符文归于静止,急促的币声也渐渐平复,重新恢复成古朴沉寂的模样,仿佛方才的诡异异动,只是火光摇曳产生的错觉。
“此物有灵,亦有凶兆。”
陈默嗓音低沉,眼底满是凝重,“青瓦村陨石炸裂所得,果然绝非寻常天外废铁。”
陆昭盯着罗盘盘面,神色沉冷:
“严加看守,今夜寸步不离。待到明日入京,交由司天台核验,方能摸清其底细。”
二人俯身收拢心神,紧盯罗盘与四周动静,戒备着暗处可能袭来的二次杀机。
篝火明暗不定,火光忽明忽暗,映得残破大殿愈发幽深诡秘。
无人察觉的是,道观后侧斑驳残破的土墙之上,一处被虫蛀、风化形成的漆黑墙洞之中,一双漆黑死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火堆旁的二人与那枚陨铁罗盘。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冰冷、隐忍,藏在浓稠的黑暗深处,静静窥视着殿内一切动静,将罗盘的异动、二人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荒观之内,火光安然,杀机暂歇。
荒观之外,暗洞藏眼,祸心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