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落幕,士族乡贤纷纷起身告辞,各自拱手道别。
热闹散尽,临江酒楼的雅致雅间终于恢复清净,只剩下林灿四人。
踏出方才步步试探、暗藏机锋的席局,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顾云舟目光落在林灿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上,看着这块象征湖广漕运兵权的免检信物,眉宇间掠过几分桀骜不屑,随口嗤道:
“二哥,以我们几家的家世底蕴,而且奉旨进京,途经湖广地界,何须用他这区区通关令牌?
沿途关卡守军,谁敢刻意刁难?”
在顾云舟看来,黄州四大家族根基深厚,人脉遍布湖广,区区水陆盘查,本就不足为惧,陈淮赠予的令牌,看似殊荣,实则多此一举。
林灿指尖摩挲着令牌上规整的纹路,触感冰凉厚重,眼底神色沉静,看透了方才席上所有博弈与算计。
他轻轻摇头,语气沉稳通透,点破其中深层玄机。
“你看错了。这从来不止是一块简单的通关令牌,这是人情,是把柄,更是他陈淮想要入局掺一脚的凭证。”
瞿砚秋与汪景行闻言齐齐侧目,面露疑惑。
林灿缓缓解释:
“他当众赠我特权通牒,明面上是赏识新政、扶持实干、为我北上开路,落得一个公私两全的美名。
可暗地里,他是提前押注,主动站队。
他日我若入京成事,漕运新制落地推行,重构南北商路利益,他今日这份提携之恩,便是他顺势分一杯羹、坐稳权位、攫取新政红利的最大依仗。”
“这位漕运总兵,从不是单纯的武夫,是个精于权衡利弊、顺势谋利的老狐狸。”
一番话落,三人瞬间恍然,彻底读懂了陈淮方才所有的试探与示好。
看似坦荡的扶持,终究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官场交易。
与此同时,酒楼一楼大堂依旧人流未散,灯火摇曳。
角落阴影之中,那名三十岁左右的冷沉男子始终未曾离去。
他半垂着头,帽檐遮蔽眉眼,看似慵懒独酌,实则眼角余光死死锁定二楼楼梯口,将林灿四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收入眼底。
他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暗处蛰伏的幽影,无声窥探、默默记察,将几人交谈神色、后续动向一一窥探清楚,眼底深处藏着沉沉阴翳,无人察觉。
夜色渐深,街市灯火渐次阑珊,戒严的江城依旧紧绷肃穆。
林灿收起令牌,敛去心底思绪,对着三人沉声吩咐:
“今夜各自回房休整,养精蓄锐。明日天光破晓,我们即刻启程,继续北上入京。”
“好。”三人郑重应下。
历经码头盘查、酒楼博弈、暗流窥探,几人早已褪去年少嬉闹,深知前路风雨密布,不敢有半分懈怠。
众人各自返回酒楼备好的客房,闭门歇息,静待明日启程。
夜深人静,厢房外走廊寂静无声,整座酒楼已然沉寂。
正当林灿静坐房中,复盘今日所有变故与利弊之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克制的叩门声,轻缓细微,生怕惊扰旁人。
“公子。”
门外响起韩素微轻柔的嗓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沉郁。
林灿微微抬眸,出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朴素男装的韩素微缓步走入房中。
一夜之间,她历经家破人亡、死里逃生、惊险盘查,眉宇间满是疲惫落寞,却依旧强撑着心神,神色郑重,显然是有要事相告。
她驻足房中,沉默片刻,压下心间翻涌的悲戚,抬头望向林灿,轻声道出沉船大祸背后的隐情,解开连日以来的层层迷雾。
“林公子,连日来我一直未曾细说家中变故,今夜无人,我便如实告知。
我父亲本是漕运军中的一名百户,常年奉命押送漕船,往来江汉南北水道,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此番我们阖家乘船出行,本是随父亲押送漕船返程归乡,却不料行至江面途中,骤然突逢大变,漕船无故出事,满船倾覆,我的父母、幼弟,尽数葬身江水火海,唯我一人侥幸苟活。”
话音落下,她眼底泪光翻涌,强忍悲恸,却字字清晰。
一句漕船出事,瞬间串联起连日所有诡异事端。
汉口漕仓被焚、漕运戒严、带伤逃犯、江面诡异沉船,桩桩件件,尽数围绕漕运二字展开。
林灿心神一凛,眸色骤然沉凝。
他终于知晓,这场席卷汉阳的诡异风波,从来都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