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今朝没有搭理它。
看鹿行春的神色,她没有听见羊皮说的这句话。
鹿行春只是看着鹿今朝:“在我的设想中,为了停下列车,你的存在是重要的。”
“停下列车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我的答案是踩下刹车。”
“作为乘客,我们哪怕再强大也无法更进一步,我们尝试过进入驾驶室,但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驾驶室的门。”
“我们猜测,驾驶列车的一定是一只无比强大的鬼。”
“如果要停止列车就需要那只鬼来踩下刹车,可问题是,我们无法控制那只鬼,甚至无法打开门。”
“随后有人在想,那如果让被控制的鬼上车呢?”
“但那太难了,别说控制鬼了,纯粹的鬼登上列车就会消散,唯有做成灵异物品才能被带离,可灵异物品是打不开门的。”
“所以我在想,既然鬼无法被控制,人无法打开驾驶室的门,那如果有一个存在,既不算人,也不是鬼,那她能做到什么?”她说着,目光看向鹿今朝。
鹿今朝心中微微震动,终于知晓了对方的打算。
鹿行春想让她试着打开列车驾驶室的门,想让她成为那个“驾驶员”,从而停下列车,停止这无尽的死亡筛选。
“所以,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些,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鹿今朝只是看着鹿行春追问。
闻言,鹿行春又笑了一下,是鹿今朝在梦中,幻境中都没有见过的笑容,这个总是思虑很多,总是牵挂很多的女人在此刻,竟显得格外纯真,又带着几分稚气。
她说:“不,没有接下来的计划了。”
什么......?
鹿今朝的眼睛微微瞪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随后,鹿行春就肯定了她的想法:“我没有做后来的计划,我的计划只到我死的时刻为止。”
怎么会?
这太令人意外了。
她以为鹿行春的性格会是那种,将身后事也一步步规划到位的人,结果...她竟然,什么计划都没有了?
“我没有要把所有人的人生都安排好的打算。”
她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我可不是那样的控制狂。”
哦,当然,鹿女士,你可以不是一个控制狂,那么问题就来了。
“那之后该怎么办?”
怎么继续推进?
难道,就放着不管了?
“嗯...我已经做完我能做到的全部了呀?”鹿行春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是在逗鹿今朝。
“剩下的事情难道还要我一个死去的人操心吗?”
等一下,事情是该这么发展的吗?
鹿今朝很意外,这样大的事情,鹿行春竟只是...开了个头?
那她之前看到的决心和牺牲,那些人,竟只是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们怎么能确定自己做的是正确的,有用的?
似乎察觉到鹿今朝此刻的想法,鹿行春语气温和地对她说道:“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们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只牺牲自己,就能停下列车。
所以她们能做的,就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之后,为【停下列车】这一目标,创造更多的可能性。
为了这个看不见的未来,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不是有句话吗?历史是一条长河。”
“我认为未来也是,但未来是一条不确定的河流,它或许流向毁灭,或许流向新生,我们做的事情,便是给予这条河流一个新的分支。”
一个可能通往美好的分支。
但未来这条河具体流向哪里,要看天时,要看地利,更要看人和。
她们只是挖下第一铲的人。
“何况在做这种事的也不止我们。”
“仅是据我所知,首都,烁川,鸿洲,这些地方都有人在尝试寻找停下列车的方法,尽管方式不同,但所做的事情殊途同归。”
说不定,这个世界的命运已经拥有了许多分支,只是她无法见证世界会走向哪一条路,也不知自己开辟的这一条,是否会起到什么作用。
即使鹿行春这样说,鹿今朝依旧不太能理解。
对她来说,计划总是要谨慎,慎重一些,成功率至少要过半,不,或许超过百分之七十,才能启用吧?
“我们总是要死的。”鹿行春看着她,有些怜爱的叹了口气:“成为乘客,就意味着没有多少年可以活了。”
“比起一味逃避,苟延残喘,在惊恐与惶惶不安中勉强度日,我们更希望做点什么,至少,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为了还活着的人,也为了自己,死的有价值一些。”
“不是可以躲起来吗?”鹿今朝问。
“那个啊,也是有代价的,我猜,小梨早已经死去了对吗?”鹿行春说完,微微蹙眉:“不用告诉我答案。”
她不想听到那个消息,哪怕她心知肚明。
鹿今朝最后问:“那我呢?”
鹿行春一下沉默了。
即使说的再多,也有一个无法避免的事实,鹿今朝的诞生并不纯粹。
鹿行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只能问:“你对此感到难过吗?”
看着鹿行春脸上消失的笑容,复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话语,鹿今朝得意了。
她快速道:“不,那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因为自己的诞生不是爱,而是某个计划而感觉到痛苦?
根本没有必要。
她只会因为人生计划被打乱而感到不满,但事情已经发生,与其对过去感到不满,不如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做新的计划。
她故意表现得迷茫不安,不过是刚才鹿行春说的没有计划让她感觉到惊愕,她决定也得说点什么,让鹿行春无言以对才行。
“不过,虽然我不介意,但你这样对我也是不对的,知道吗?”虽然鹿今朝的心里已经在做别的打算,但嘴上还是不太饶人。
鹿行春有些苦恼:“你应该是这样...对我说话吗?”
这样教训的语气,是对的吗?
“现在难道不是你应该对我道歉吗?”平常其实很尊敬长辈,过往堪称模范孩子的鹿今朝,今天换了一副面孔。
“好吧,我很抱歉,还有什么吗?想让我做的事情。”
鹿行春虽然没什么做母亲的经验,但对自己的孩子道歉,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棺材里的那个钉子,是什么?”
“是留给你的选择。”鹿行春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庆幸刚才的话题过去了。
“钉子可以控制那个东西,如果你打算就此脱离这一切,去做回普通人,那么就不要拔下钉子。”
鹿今朝的心在微微跳动,她确定不是因为她自己。
她的情绪并无波澜,更像是因为灵魂交易,因为连骨头也融合在一起后,她与羊皮越来越密不可分导致了羊皮此刻对她产生影响。
她仿佛听到微弱的哀求,哀求鹿今朝不要将它留在这里,留在用“那个东西”来形容它的女人的坟墓里。
“那我被它吃掉的灵魂呢?”这是鹿今朝最在意的。
“不是已经回到你的体内了吗?”鹿行春眨眨眼,像是暗示。
“你们本就是双生子,它作为鬼是没有灵魂的,它会本能地渴望你的灵魂,当它独立的时候,你被拿走的灵魂是个大问题,但现在...”
“只要你不死,只要它没有失控,就不是大问题。”
鹿行春的话没有说完,鹿今朝已经领悟了她的意思。
现在她的体内有太多原本是羊皮的东西,小时候是血,是心脏,长大了是皮,是骨头。
她几乎成了羊皮新的“载体”,被交易走的灵魂自然也会跟随载体更多回到她身上。
她甚至因此长高了。
鹿今朝感觉到自己后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当然,这次也不是因为她自身的原因。
是羊皮在产生一种近乎恼羞成怒,被戏耍的愤怒。
但马上,这种愤怒消失了。
鹿今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汗毛依旧竖着,这次倒是因为她自己了。
羊皮又想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