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老城厢的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
整条巷子黑得像泼了墨,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巷口拐角漏进来一点,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模糊的白线。
林易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黑暗,脑子里反复转着沈长河说的那些话。
封灵咒快撑不住了,不化骨是用来修复封印的材料,他需要自己的傩神意志来把门彻底关上。
每一句听起来都合理,但就是因为太合理了,林易反而觉得不对劲。
“你在想什么?”左未央问。
“他在想我是不是在骗他。”
沈长河从后座探过身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后座,靠着车门,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现在忽然开口,把林易的念头精准地说了出来。
“那你是不是?”林易转过头看着他。
沈长河睁开眼。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黑暗里看不太清颜色,但林易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不是打量,是审视,像一个老师在看学生交上来的答卷,对错已经知道,只是想看看他能得几分。
“你去了就知道了。”沈长河推开车门,下了车。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侧的墙是老砖砌的,墙头长着野草,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晃一下。
城隍庙旧址的石碑立在巷子尽头,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碑面上,那几个字看不太清,但轮廓还在。
沈长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上次一样。
但他没有在石碑前面停下来,而是直接绕到了石碑后面。
那块松动的石板还在,他蹲下去,用手抠住边缘,用力往上掀。
石板翻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和上次林易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先下。”沈长河站起来,退到一边。
林易看了左未央一眼。
左未央点了点头,手按在帆布包上。
林易把手电筒打开,弯腰钻进洞口。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
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一手水。
他走了十几步,到了那扇铁门前。
门上的锁已经换了,不是红月天装的那把,是一把新的,更大更沉。
沈长河从后面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响亮,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石室还是那间石室,但和上次不一样了。
那扇暗金色的光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刻痕都有手指那么粗,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朱砂。
朱砂有些地方已经干裂了,裂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林易走到石壁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
凉的。
和乌蒙山石棺上的封灵咒一样凉。
但这里的符文更密,更深,更老。
不是一个人刻的,是很多人。
一层叠一层,最底层的已经模糊了,被后来的刻痕盖住了。
“这就是封灵咒的原貌。”沈长河站在他身后。
“三百年前,大祭司带着七张傩面来到这里,在这面石壁上刻下了第一道封灵咒。”
“他把七张傩面的力量全部灌进了这些符文里,用它们压住了001号的门。”
“那时候门已经开了吗?”左未央问。
“开了一半。”沈长河说。
“大祭司来的时候,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虚无之触」的气息从裂缝里往外渗,把老城厢这一片的人全害了。”
“死了很多人,疯了很多人,失踪了很多人。”
“官府以为是瘟疫,封了城,烧了房子。”
“只有大祭司知道,那不是瘟疫,是「虚无之触」在往外伸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但林易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祭司用七张傩面的力量把裂缝封住了,封得很紧,紧到他自己的魂都搭进去了。”
“封完这道门之后,他在石壁前面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死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在笑。”
“他跟我说,值了。”
沈长河转过身,背对着石壁,看着林易。
“他说的‘值了’,是用一个人的命换一城人的命。”
“三百年前,他换了。”
“三百年后,这道封印撑不住了,谁来换?”
林易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壁前面,把手掌按在那些符文上。
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
体内的傩神意志猛地跳了一下。
它在回应这些符文,就像它在回应傩面一样。
同源的力量在彼此呼唤,在彼此确认。
“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傩神意志灌进这些符文里。”
沈长河走到石壁的另一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面倒出几块黑色的石头。
和一灯每年从乌蒙山带回来的那些石头一模一样。
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按进符文的裂缝里,动作很慢,每一块都对准了裂缝的位置,严丝合缝。
“这些石头是当年大祭司从傩神肉身所在的山洞里取出来的,它们和傩神意志同源,能承载封灵咒的力量。”
“一灯偷走了很多,我追回来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不知道在哪。”
“这些不够用,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林易。
“所以我需要你体内的傩神意志来补缺口,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你把它灌进符文里,封灵咒就会重新激活,至少还能再撑一百年。”
“一百年之后,也许会有人找到更好的办法。”
林易沉默了片刻。
“灌进去之后,我体内的傩神意志会怎样?”
“会弱,但不会消失。”沈长河说。
“它和你的身体已经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你给它多少,它就少多少。”
“养几年还能养回来。”
“如果我想给它更多呢?”
沈长河的手顿了一下。
“更多是多少?”
“全部。”
沈长河盯着林易,看了很久。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一句等了很久的话,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