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了？”柳雨薇把揉太阳穴的手放下来。
“她想偷袭你。”
“你怎么知道的？”
“从她出现开始，我的灵识就没关过。”陆桥指了指自己那双还在发绿的眼睛，“她身上在往外冒妖气，非常混乱。”
“你指眼睛什么意思？”
陆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作为几百年前的柳雨薇人格，她并不知道自己有通幽。
“我的眼睛能看到外露的灵子，如果没看错，她和妖怪接触过。”
“妖怪？”柳雨薇皱了皱鼻尖，“我说怎么有一股臭味。”
“你们这些人族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旁边一扇木门猛地被从里面推开，一只蜥蜴精夺门而出，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被吵醒的。
他一只手指着陆桥要接着骂。
正巧一只黑色的飞虫恰好从面前飞过。
蜥蜴精近乎本能地一伸脖子，舌头弹出去，把那只虫子卷进嘴里。
“这什么玩意儿？”蜥蜴精已经吧咂了几口，才后知后觉地皱眉，伸手从嘴缝里扯出半截虫壳，对着月光看了看：“嗯？蟑螂？”
陆桥注意到，烟尘开始翻涌。
这种情况就像水面忽然有了涟漪，说明不可见的水下必定有鳞鱼潜游。
不出几秒，老妪四肢着地从碎砖堆里爬出来。
脖颈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幅度往上拧，下巴朝天，嘴巴大张。
眼眶瞪得快要裂开，眼球往上翻得只剩眼白。
陆桥盯着她的喉咙，深处的黑影同样在涌动。
然后一股洪流就扑了出来！
黑色的、黏稠的、由无数甲壳和翅膀绞成的洪流，从她嘴里、鼻孔里、耳朵里同时往外翻涌，哗啦啦地泼在石板地上，往四面八方漫开！
陆桥浑身鸡皮疙瘩从胳膊炸到后背。
他见过解剖的尸体，见过肮脏的洞穴，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虫子。
旁边的蜥蜴精态度和他截然相反，居然双眼放光，一个猛子扎进了蟑螂群里，嘴巴张得比脸还大，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嘎嘣脆响。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又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出现。
那是浑身晒得漆黑的干瘪老头，他体型瘦小，皮肤全是褶皱，皮肤粗糙，想来在人生中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与烈日为伴。
老头眼神直勾勾盯着柳雨薇，贪婪和直白不加任何掩饰。
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可以被据为己有的稀世珍宝。
陆桥只是看了一眼，牵起柳雨薇的手就走。
他本能地被触发了“护妻狂魔”的心理，开始狐疑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
生物都是趋利避害，恃强凌弱。
但不论是那被蟑螂附体的老妪还是这个老头，竟然都是为了找柳雨薇的麻烦而来。
可是没走两步，手中柔弱的手掌就仿佛传来了千钧之力。
是柳雨薇停下了。
“薇娘，他们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陆桥和柳雨薇几乎同时说话。
但两人的语气截然不同。
陆桥当然是担忧地提醒，生怕柳雨薇犯轴。
后者则是真的犯轴，话里全是情绪。
她表里如一，表达直白，语气中满是厌恶和鄙夷。
从时间来看，就算分身人格当时还没有进阶到妖王，那也是妖族中的大妖精。
妖族中等级森严，上位妖精怎么能忍受被弱者施以这种垂涎的眼光？
“嘿嘿……大蛇……大蛇……”
那干瘪老头激动得双手发抖，口音含糊，极度的兴奋让他的嘴角高高咧起。
他从背后取下竹篓，掏出一支笛子。
笛子造型奇特，共鸣腔是一个用于集气共鸣的空葫芦，葫芦下方插入的两根并列的竹管作为吹管。
下一件被掏出的是灰色布袋。
老头从里面抓出一把粉末，围着柳雨薇远远转圈，粉末洒在地上。
这似乎刺激到了柳雨薇，竖瞳里的金光立刻压成极细的两道线。
“不对劲，小心有诈。”陆桥抓住柳雨薇的手腕，低声提醒，“想想他们为什么要来招惹你。”
他再次亮起绿瞳，可不管自己怎么确认，那老头都是毫无疑问的人族，体表渗出的真气量不大。
要么是荒境的灵修，要么是隐藏了真气的高手。
“就算我只是分身，也是王的分身，你还是为对方担心担心吧。”柳雨薇推掉陆桥的手掌：“不用管我，去搞定那些虫子就好。”
陆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锐利的眉宇间满是坚定。
白皙的脸颊被红唇映衬了冷艳。
目光笔直地如同出鞘之刃。
和真正的柳雨薇相比，她简直像个孩子。
可孩子的赤诚总能昭示天地。
好像不满足她的愿望就是辜负了整个世界似的。
陆桥心软的瞬间又忽然间才打了个激灵，冷冽的通透感从脊椎冲入大脑。
眼下这位只是柳雨薇的分身，因此他一直默认分身是柔弱的。
但从刚刚的千钧之力来看，哪怕是分身，她的力量也不可小觑。
对方很邪门，他对柳雨薇何尝不该有充分的信心？
更何况这位分身可没有“尊老爱幼”的美德啊。
她冷冽，果断，天生就是妖精里的顶级掠食者。
老头看见美女这么兴奋，那么老头才应该自求多福。
柳雨薇是妖王，所以陆桥从来没有想过限制她的自由。
她不但有纵横四海的本事，还有一颗狂放的饱含生命力的内心。
陆桥这才彻底松手了，他点头如捣蒜，拍了拍柳雨薇的手背，不再废话，转身直面成群的蟑螂。
双方很快剑拔弩张起来。
蜥蜴精还蹲在蟑螂堆里，但已经注意到了情势不对。
他看见柳雨薇的身影就本能地心头发毛，无论有多留恋这些肥美的虫类蛋白质也不得不避其锋芒了。
蜥蜴精从蟑螂群里蹿出来，跑的时候还不忘往嘴里塞了满把，腮帮子鼓得像两颗皮球。
他蹿回自己屋里，哐当一声把门摔上。
溜了溜了。
……
陆桥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全部压下去。
虫类妖怪，他头一回碰见，对方的底细和短板一概不知。
但妖怪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对元泱界灵修秩序的挑战，堕落、破坏，没有和平可言。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精，与妖怪碰上注定了你死我活。
陆桥将灵识完全铺开，无形的元神之力如无声的潮水般漫过整片虫群，每一只振翅的蟑螂都在他脑海中被精确标记。
数量庞大到足以让洪境灵修头皮发麻，但他不怕。
强大的元神天赋在这一刻被催到了极致，脑中无数光点闪烁，他甚至在虫群深处隐隐摸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